映后谈 |《湖蟲》《忆与记》

作者 杨宇烨

出生于2001年，超級業餘影像製作者
2021，《破窗 Broken window》，23分鐘，紀錄（未發佈）。
2022，《千年蟲 The Millumin Bug》，55分鐘，紀錄。
2022，《湖蟲 Lake Bug》，（16分鐘，12分鐘，20分鐘），48分鐘，紀錄。
2023，《幽門螺桿 South of the Border》，18分鐘，非虚构。


作者 润度、李金鼠

润渡，1963年出生，吉林长春人 兄弟姐妹七个 于秀芬与李忠柏的小女儿。
李金鼠，1987年出生，吉林长春人，独生子女 李惠民与李亚芹的女儿。


主持 李新月
生于1996，现居哈尔滨，2020年12月开始旁听、参与草场地线上活动，尝试创作个人影像与写作，此前为北漂打工人。


抄录志愿者 窦嫚嫚

90后，双鱼座，安徽人，文学和新闻传播学专业。2022年7月拍摄纪录片《名流花园》,2022年10月拍摄家庭影像纪录片《功臣和淑英》。重新听、重新整理、重新思考，真的是一件挺幸福的事，大家都好棒❤️

李新月（主持）：好，那我们今天差不多就开始，我是今天的主持人，我叫新月。今天也是这一周「记忆记忆」这一个单元的第一次的放映，周五周六周日都是这一个单元。


跟大家先介绍一下这个单元吧，因为母亲影展今年是第二年，这个单元「记忆记忆」这个词其实来自于草场地每周日的线上读书会，草场地的日常活动之一，我们从2021年3月27号开始读《记忆记忆》这本书，是俄罗斯作家斯捷潘诺娃的一本书，一共已经读了91次了，就相当于91个周末都在读这本书，从「记忆」这个话题开始，去聊这本书以及创作。


母亲影展大家看到现在也能看到，其实我们的影片不只是说一定是影片里有一个主要的人物是母亲，要拍母亲，就像宇烨今天的片子，「母亲」只是一个概念，它不一定是一个具体的人。其实也是各位作者的影片来定义了母亲影展可以是什么。


但是母亲影展如果说有一个母题的话，可能就是今天的这个单元「记忆」 。今天的两位作者的影片，一个是宇烨的《湖蟲》，一个是金鼠和金鼠的妈妈润度的《忆与记》，这两部片子也是关于记忆的。

李新月（主持）：首先，宇烨和金鼠要不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可能虽然你们都在画面里面，但是大家看不到。宇烨可以先来打个招呼。


杨宇烨（作者）: 大家好，草场地母亲影展团队好！好久不见。


李新月（主持）：好久不见，宇烨是我们去年第一届母亲影展的作者，就是第一个单元当时叫「二次分娩」，第一个单元第一场就是宇烨的片子《千年虫》。今年宇烨又投了两部片子，一个是《湖蟲》，一个是《幽门螺杆》，两部片子我们都非常喜欢，然后就全部都选进来了，我们特别希望有这样的作者能持续地创作，所以也非常欢迎大家继续投母亲影展。然后再请金鼠可以跟我们打个招呼。


李金鼠（作者）: 大家好，大家好，我是李金鼠。然后我妈，她可能摄像头打不开还是怎么样的，但是她在呢。


李新月（主持）：金鼠，我看到金鼠的作者介绍里写的说，是今年过年的时候，看到了母亲影展有这个投片，然后你就想到和妈妈一起做这个片子，当时是怎么有的投片这个想法？


李金鼠（作者）: 对，我就看到「妈妈拍片工作坊」，看到了几位妈妈聊天的记录，就感觉特别好，那种交流好像平时你在生活里其实是很少的，就很少能看到妈妈的那一面。觉得很有意思，觉得我跟我妈现在的交流也挺多的，我就想说能不能跟她一起做这件事啊？就是像她说的，把它当成一个玩的事儿吧！


李新月（主持）：特别好！我们就觉得你的片子就可以直接加入「妈妈拍片工作坊」，当然你自己就已经和妈妈做了这件事情。


李金鼠（作者）: 对，就是她一开始不太愿意被拍，然后我中间还觉得挺受挫的，但是我想了一下，我好像也不是太好意思，也是不太愿意被拍，就觉得好像是要跟镜头做一个自白，还是怎么样，有点自己过不去心里那关，但是拍的过程中发现。好像其实是可以的，所以这个我觉得还挺重要的。

李新月（主持）：嗯，那正好就顺着和金鼠先聊一下吧！我会先来和两位作者问几个问题，然后大家一会儿这个时间可以来思考一下，有想要去提问，或者只是表达一下你的观感反馈、质疑批评建议都可以。大家可以一会儿直接就开麦开摄像头说，也可以举手，也可以在聊天框里面发，在聊天框里发的话记得选「发送至所有人」。


我先跟金鼠来聊一下。因为我理解这个片子，其实是三个人的创作，首先是你的姥姥，她在你妈妈童年的时候给她讲了一个故事，这是一层创作，然后再第二层，是你的妈妈润度阿姨，她在12年前把姥姥的故事重新写了，这个故事里面肯定加入了她自己的一些理解，就是很文言似的，有诗词特别细腻的一种写，但现在阿姨不能开麦，没有关系，然后第三层就是你今年又把妈妈写姥姥的这个故事，以及关于你眼中的妈妈，你创作了这么一部片子，所以这部片子感觉是你们三代女人共同的一种创作。


想问你的是，我记得我们聊天的时候你有说过，在这两年你感觉和妈妈有成为朋友的感觉，这是之前没有的。可能我们拍母亲，就感觉对母亲好像已经很了解了，她讲什么都不是很新鲜了，但是在你的片子里感觉到你对她有一种好奇。这个片子里有妈妈，有她看老照片，还有你们相处的日常，还有妈妈讲姥姥童年给她讲的一些故事，就在这些你对妈妈的了解和观察里面。你觉得特别让你有感触，特别触动你的部分是什么？


李金鼠（作者）: 其实像我，平时也不跟她一起生活嘛，你说日常，我是觉得可能她的日常是什么样子的，或者我的日常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彼此都不是特别的了解。因为假期，就真的像一个假期一样，能让两个人或者一家人在一块儿，这次拍就感觉，小的时候吧，好像就觉得妈妈应该就是妈妈，如果你不小心窥视到了一些她的，好像有一点越界的东西，你自己都会觉得有一点慌，就是好像我不想知道她内心是怎么样的，就会有这种拒绝。有一段时间我是这样。


但是，现在好像能够面对一些了，就是她也可能把我当成一个大人，我也把她当成一个大人，就是能够聊一些之前不能聊的东西，或者是不愿意面对的一些东西，比如说像我姥姥去世，之前好像都很少跟她去讲这件事，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样开口似的。但是尝试去做的话，发现这件事儿也不难，而且是应该去做的事情。

李新月（主持）：那我再来问一下宇烨。宇烨，首先你这部片子我个人是非常喜欢，看你的这个片子是会有一个很大的触动，其实你在他失踪或者说自杀的那一刻，其实你并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也不在场，他和你的关系也不是那么的近，但是你会想要把他做成一个影片去记住，或者是用你的方式去做这件事情，因为你的上一部影片《千年虫》是拍你的妈妈的嘛，这部是关于你身边的这么一个同学，那你为什么会想到要把这个同学的这个事情做成这样一部片子呢？


杨宇烨（作者）: 不是有一次母亲影展映后，我们聊，然后我说要拍祖国母亲，后来我觉得我太不自量力，还祖国母亲，其实，祖国拍不了，那试一下能不能拍一下自己的母校？然后就尝试缩小范围。刚好那时候疫情，心情就比较压抑，又遇到这么一个事情。然后就想看能不能记录一下。对，就这样。


李新月（主持）：那你在拍的时候就是…可能要记录这样一个事情，有很多的方式，比如说一下子有人会想到的就是去像调查似的，去拍这个人的他生前是怎么样，或者现场是怎么样，你选择了现在的这样一种方式，并且我看到片子里好像每次采访的最后一个人是你自己，是不是？


杨宇烨（作者）: 我本来想把自己的声音全部剪掉，因为我觉得如果纪录片记录者的声音出现，我觉得很尴尬。但这个又很难剪。


拍这个片第一个版本其实是有很多内容，我们看影片最后一段有一个母亲的哭声，其实它是有视频的。还有，同学有发给我当天事发现场的死亡的一些照片，还有当天一些聊天记录。我第一个版本是都有加进来，但是后来我想想算了。因为那个节奏，节奏有问题，然后我也不想，就是扩大那么多。


我不想去寻找真相之类的。因为我觉得真相应该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学校的态度，还有当时的环境。当时应该就是这么想的。


然后我看那个推文里面胡涛导演有说，这个不像湖蟲，像是加缪的《局外人》在监狱里的时光。其实我在开拍前，有读的一本书是《西西弗神话》。它第一章就讲的是自杀，我觉得书里面有一段对整个影片风格影响很大，加缪是这么说的，「自杀只不过是承认，生活着并不值得，诚然活着从来就没容易过。但由于种种原因，人们还继续着由存在支配着的行为，这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习惯。一个人自愿去死，则说明这个人认识到，其实下意识的习惯是可笑的。认识到人活着的任何深刻理由都是不存在的，就是认识到日常行为是无意义的，遭受痛苦也是无用的」。


所以我觉得疫情的时候，每天做的事情就是那些，就很像一种定性的习惯。然后我在图书馆看这本书的时候，窗口有垃圾车经过，然后我想，丢垃圾不就是我们每个人的日常的习惯嘛，然后就把这个垃圾车场景，站了5、6个小时把它断断续续录下来。

李新月（主持）：谢谢宇烨的分享！好，因为今天的映后是一个小时的时间嘛，我们大概会在9:10左右结束，然后大家有想发言的可以开麦发言。在聊天框里有一个叫moment问了《忆与记》的作者一个问题，我来念一下吧，《忆与记》虽然全篇基本没有出现母亲的正脸，片中也表达了母亲不愿意面对镜头，不强迫而是从其他角度去记录母亲，这个距离感是让人非常舒服的，恰好也展现了你们之间平等的关系，想问金鼠，母亲给姥姥讲了故事，那你有没有冲动再给你母亲讲个故事吗？


李金鼠（作者）: 是，我也在想这个。我之前就是很有那种障碍，觉得如果对方不想被拍的话，我继续去拍他，是不是会冒犯了他，哪怕她是我妈。但我也看到去年的母亲影展里面，我看到一些片花，就是有一些非常激烈的跟母亲的谈话，然后也都是不让拍的，但是她依然把她拍下来了。拍下来了之后，好像就不存在那个恐惧了。


我就觉得这个事情比较重要。不是挡在那一步，她可能觉得那个距离感很舒适，但我其实是希望自己能够再往前走一下的。因为我妈我发现她也是往前走了一步，就是后面我其实可以拍她了，只不过没有时间了，已经结片了。


我要不要给她也讲一个故事？我可能在生活里跟她还是现在交流的有点少。大多数时间都是听她分享她的学习心得，然后向她学习，给她讲故事的时间好像没有。我有这个意愿。

小卡: 我想问宇烨一个问题。不好意思，这个电脑没有摄像头，打不开。我想问一下宇烨，就是你这个片子剪完定剪的时候，你确定成片的那一刻，你的心情怎么样，你有怎样的一个感觉啊？


杨宇烨（作者）: 感觉？因为这部片，我觉得是我目前剪得最久的一部片，每次我觉得是定片，然后又想要改回去，直到最近投母亲影展才是最终定片，所以改到现在，然后疫情也结束了，结束地很快，然后大家感觉好像一下就把那种心情遗忘掉了。然后我自己也是，所以我现在看这部片会觉得很单调，很无聊。我想不懂我那时候为什么会这样去拍摄？可能，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拍摄，所以就剪出来是什么样的片子吧。


小卡: 谢谢，我看的时候，就是你有一些镜头是蛮长的，除了前面的拍校园里的那个俯视镜头，然后后面有拍好像是类似像校车，反正车上的那个镜头嘛，我当时确实觉得有点长。但是你刚刚一说，我又能理解一些。就可能是你在那个特定的状况里，其实是把你那种感觉可视化了吧？


就我还挺感谢你能拍这个片子的，因为，我们平时，反正我自己有接触到很多学校的大学生、高中生、小学生都有自杀嘛，而且都是跳楼。就是选择的这个方式也都是很趋同的。


好像在纪录片的这个行业里面，很少有直接去指向这个话题去拍的作品，就很少，就没有怎么看到过。所以在看草场地的推文宣传的时候，当时就觉得还挺有被安慰到的感觉，因为我自己上学的时候，从大一到研究生毕业，就到毕业之后好几年，陆陆续续听到了蛮多身边的认识的同学，就是有的是自杀，然后有的是被送到精神科的医院吧！


然后那个东西它最后就变成了一种校园里的传说吧，每个人都去从自己的角度揣摩几句，即便是聊大家可能就说，聊30秒可以，但是很少有人能聊30分钟，聊一个小时，真的去直面这样的一个话题吧。所以即便在你的片子里，只是大家去聊这些，只是在聊，我也觉得是一个还蛮重要的工作，所以谢谢你！

郭旭宏: 我想问一下杨宇烨，因为你片名用那个英文是《Lake Bug》，你把它们形容为湖蟲，就是没有一个明确指向，但是，我想知道你怎么理解这些bug，然后，这些bug为什么存在？


杨宇烨（作者）: 叫《Lake Bug》，因为在简介里说就是学校有很多湖蟲。就是我刚来这个学校的时候，印象最深的就是湖蟲，湖蟲就长得很像蚊子，但是它不会咬人，它就只会依附到你的衣服上或者身体，然后你去赶它它才会消失。所以我觉得它很像是一种心情的指代。


因为叫《湖蟲》的话，感觉大家很容易会跟《千年虫》会有连接，其实湖蟲拍的更早。更早是之前我拍过几部短片都叫《湖蟲》。有专门去采访学校的不同的人，像食堂阿姨，像学生，就问你们对湖蟲有什么感受？大概就是想用湖蟲来指代这个学校的名字吧，一开始是这么想，对。


郭旭宏: 谢谢，我还想追问就是，那你觉得所谓这个母校，它是给你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包括你是怎么认为，为什么所有的学校出现这种bugs之后，都会第一时间封锁消息呢？


杨宇烨（作者）: 封锁消息肯定是为了学校自己的名誉，自己的声誉。然后，不只是学校吧，整个国家都是这样吧？一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就是封锁。所以我说拍不了祖国母亲，就拍拍你身边的事情也是差不多的。拍母校然后再缩小到家庭。家里有事情，大家也说「家丑不会外扬」对吧？所以都是一层又一层，都是类似的关系。


小翔: 想跟宇烨聊一聊，《湖蟲》这个标题。我作为一个观众，可能我的理解跟他的理解有偏差，因为，刚才宇烨聊到说湖蟲是一种，就是没有什么危害，然后会飞到人身上的这种虫子。但我的理解是，当我听到湖蟲这个词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尽管都是飞虫，但湖虫有点像漂浮在湖面上，然后被一种水的这种吸力所拉住，所以它相比一些其他的飞虫它更没有自由。


包括我想到，孔子说过「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或者说人，他都是生活在一个环境中而不自知的，而这个湖蟲，像学生被封在学校里，他是被封到了这么一个小的湖中。但是可能放大来说，我们每个人都是湖蟲，放到一个更大的湖里头，就像他说的是母校，可能是一种更大的意向的缩影。所以我觉得我是这么理解的，但是可能因为我是观众，所以我的理解会有一些主观上的偏差。


杨宇烨（作者）: 嗯，对，我刚刚忘记说了，我之前有去调查，为什么有湖蟲？因为湖出现了问题，整个生态出现了问题，所以才会有湖蟲泛滥的问题。所以你把它看成一个生态问题的话，学校也可以看作一个生态，社会也可以，对。


小翔: 你这段话，我看的时候我可能有一些部分没看全，你这段话放到这个纪录片里了吗？


杨宇烨（作者）: 啊，没有没有没有。


小翔: 我觉得这段话要放到这里面，效果会更好，但可能是也比较敏感。谢谢。


章梦奇: 我也想讲讲我对于湖蟲的理解。因为刚刚大家都讲到了这个虫的寓意吧。我其实不太了解湖蟲是什么，但是我对这个湖蟲的理解完全是从这部影片里面获得的，我现在有点搞不清楚是讲的是哪一段的时候，他讲到在他的睡梦中突然间好像感觉脖子上有一个什么东西，他一拍就醒了。然后这是一个湖蟲，然后那一晚上就是发生了这个事情。


我不知道是真实的是这样呢，还是宇烨用了一种文学性的方式去叙述了这个故事。但是对我来说这个湖蟲，这样的叙述中，当时我听到这故事的时候和知道这部影片它是关于一个消失的同学，一个自杀的同学，这件事情联系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他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一种，一种文学性的意味在里面吧。


但我就想问，宇烨是真的是这样子，那个晚上因为一个虫子把你一下惊醒，然后你那个晚上睡不好了。还是你是想用它来引出这个故事，隐晦地引出这个故事？


杨宇烨（作者）: 啊，是真的。但我估计应该不是湖蟲，应该是蟑螂吧。因为我们宿舍很脏，然后搬演的部分，搬演最明显的部分应该是第三部分，也就是梦境的部分。然后是你们看到那个睁大的眼睛，还有那个烧纸的片段，那都是这个纪录片之前拍的，后来再插入进去。因为之前我就想拍一个关于学生失踪的事情，没想到过了几天就真的遇到这个事情，所以我就把之前那种剧情片短片的那种片段，把它移到这部纪录片里面，所以我觉得也算是一种很巧合的事情。


章梦奇: 就是刚刚那个小翔这个观众讲到说，他觉得你是否可以把，或者可以考虑把，你刚刚讲到湖蟲的出现是因为生态，实际上遭到破坏它泛滥（放到影片里）。这个影片我非常喜欢，我们当时看到宇烨投来了两部影片，但是实际上宇烨是投来了第一部分。然后我觉得特别好奇，整个完整的三屏或者三段是怎么样，所以就跟宇烨说，愿不愿意让我们看全部。


当时也考虑过看看能不能帮助宇烨，去完成一种他想要的一种互动式的放映，但是实在是没有办法实现，因为确实还是有一定的困难。但是我自己觉得在完整的三段，把它们放在一起看的时候，它的这个分量会像刚刚小卡讲的，因为这种长度和时间和你追踪一件事情的这种持续地去谈，凝视它，用各种方式去让它不被消失的这个过程，它有了一个很重要的被看见的过程。


我自己在看的时候，包括今天我再看，我在想一个事情就是，如果我们将这个事件或者将这个自杀的同学，这个不知道是谁的同学，比作一个普通的湖蟲，或者比作一个不被接受的湖蟲，那宇烨的方式是，他用在看整个学校的构成，或者整个环境的构成，叙述了这个事情。


比如说，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的是，你用了一些学校的环境，不管是用的在隔离时候的宿舍拍过去的窗外的垃圾桶，或者说这些废弃的灯，或者说在这个走廊中的一个人影，那其实对我来说，非常有效的是学校的这些横幅，这些所谓的要维持某种湖的生态的方式，实际上他们的方式非常简单粗暴嘛，就是一些标语嘛，就是一些看似要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要有年轻人样子的这种口号式的东西，这是他们维持一种，某种生态的一种方法，或者唯一的方法。


当你在看这种手段和这个环境是什么样的时候，我觉得，是非常的让我触目惊心的。就是我们长时间去凝视一个垃圾桶，我大概知道你的寓意是什么，我大概知道你想要去指涉的是什么，可是当你开始看到这个学校的环境的就是这些标语吧，直白的说吧，这些标语，这些想要把学生们塑造成什么样的这些公示的环境的时候，对我来说那个非常地触目惊心。


所以我其实也就在想，刚刚那位朋友讲的说，是不是要把那句话放到你的影片，那不如换个概念说，并不是说要把这个话放在这部影片，而是把你在说这个话的这个意思放到，更强调地在这部影片中去……我不知道我讲清楚了没有，因为我一直在想，我讲这个是不是很多余。本身我已经很喜欢这部影片，但是刚刚因为讲到那儿了，我想到这儿了，所以我也不知道我这样讲会不会有点多余了。嗯，我先讲到这。


杨宇烨（作者）: 其实我拍纪录片的方式就是，能录到什么就用什么吧，然后我不会去另外添加什么。但是这部片，刚梦奇姐说的那个结构，我之前是想放一个地图到我的这部电影。但是我不会画地图，然后也不知道学校构造怎么画。所以我就拍一些，我日常看到过的学校的景观把它放置在里面。


然后关于标语的话，我觉得生活在中国，你会经常看到这些标语，然后再看到一些社会新闻，你会形成一些荒谬的对比。比如说我看那个胡涛导演的《地洞》，他也是很多那种疫情时刻的广播之类的，我觉得只要你仔细记录，仔细观察，都可以把这些放置到纪录片里。


李新月（主持）：我觉得，宇烨的片子，关于这个湖蟲是在这个环境中的（意思）已经传达出来了，就是最后那一幕，你现在看你说觉得单调无聊，但是我个人感觉真的不单调，不无聊，因为就是最后那一幕，即使它很长，它是一个学校里面的一个车上的镜头，但是我看的时候会感觉到，因为我的学校也是在湖北，是在湖北宜昌，那个学校都很像，虽然你没有讲具体的人具体的学校，但是你会感觉到自己就是那里其中的一个人。


包括你把自己放到一个被采访对象的（位置），其实我理解是，你自己也是那里的一个人，包括我作为观众也会有这样的感觉。

李新月（主持）：然后稍微转一下，问一下金鼠，我觉得金鼠的片子就是，拍母亲嘛，而且应该是36岁的这个年纪拍母亲，我感觉会有就是和可能二十多岁、十多岁会不一样，会更有厚度的感觉，比如说你拍妈妈的，她讲就是那个晚桃出生，然后后面又有些变化的那个故事。可能妈妈她写过很多姥姥的一些故事，你为什么会选择这个故事，就是你对妈妈她写的这个故事有什么样的理解，可以分享一下吗？


李金鼠（作者）: 嗯，这个故事就是她叫婉华，是一个神话嘛，我后来在网上也搜索过，就只找到了一篇帖子，就是东北这边的一个相当于民间的故事。王爷的王妃生下来一个肉蛋，这个肉蛋就会被看成是一个妖怪嘛，就被扔掉了，扔到河里，被一对没有孩子的老夫妇捡到了，然后他们用那个打碎碗的碎片，把这个肉蛋划开了，出来一个小孩，就这么一个故事。


这小孩最后找到亲爹，然后里面也有挺多都是我妈她后来自己重新编的。比如说一些诗词啊还是什么的。我对这个故事有印象，就我姥还跟我讲过，在我小的时候她也跟我讲过这个故事，但是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她后来说用我大学淘汰下来的电脑，把这个故事整个重新打了一遍，那个文档是很长，然后一次我收拾老电脑的时候发现这个文档，挺震撼的当时，我没想到她会把一个口头的故事，应该有一万字左右差不多，就是中间是挺长的，全写下来。


就我知道的故事，其实可能也就是这一个，主要是这个事件给我留下的印象比较深。所以会把它记下来。这次回家，我又翻到了一个手稿，所以说就是这个契机。

李金鼠（作者）: 然后我还想说刚才宇烨的那个片子，我也是有这种同感。最后一个镜头虽然它很长，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枯燥，然后我们学校其实很小的，我的大学是很小的，不会像这个还有公交车什么的，但是一下子也会让我好像回到了一个心里的一个（地方），现实里面就觉得，自己也是那个撑伞走路的学生，就回到那个时刻，它跟前面第一二部分虽然说是形式挺不一样的嘛，前面都是比较固定的镜头，然后是人的采访，虽然在说一些被采访者学校里面发生的事情，而且也是他们很真实的一个感受，但是后面反倒让我更有与自己贴近的感觉。


杨宇烨（作者）: 确实我自己也最喜欢第三部分。


李金鼠（作者）: 对，还有就是刚才宇烨还说了一句话，我能看到他片子里面拍摄的时候的那种愤怒的感觉，就不管是影像上的还是他说的内容。然后宇烨刚才是说，疫情开放之后，好像很快自己也把这段时间都忘记了，大家都可以出去玩儿了。如果把这个片子继续延续下去，我还挺想看的，只是重新把它再进行一次组合，应该会挺有意思。


杨宇烨（作者）: 谢谢，但应该不会再拍，因为真的很累。拍这部片子的时候我一直在做噩梦。因为我感觉好像要负起一个责任，帮助死者说话之类，然后我还去联系一下他家人，感觉身上责任很重大。后来我就觉得应该抛掉这些，去说一些……我不应该去调查真相之类，我觉得不应该去这么做。我本来是想这么做，但发现我好像没有太大的能力去这么做。感觉说出自己的感受也挺重要的。呃，具体发生什么？我确实不太知道。

张盾: 我反馈一下。我觉得那个《湖蟲》对我来说，它更像是一个你把一个公共事件内化成了一个私人的经验。我觉得不管是你采访那些人还是，你最后也在镜头前说自己的感受，好像都是倾向、趋向就是，一个校园内的公共事件，虽然它也不能称作是公共，因为它并没有在公众里广而告之地流传起来。但是，它实际上就是封校期间的一个公共事件，你把这个公共事件，通过这种非常私人的这种问题的讲述，你把它内化成了一个非常私人的一个体验。


刚梦奇问的那个，你说当晚是有一个湖蟲爬过你身上，然后就突然发生这个事情了。其实我看整部影片，我会觉得有一种那种背过身去的那种感受。因为你的第一部片子，你采访的那个人好像他也是背过身子，然后跟你进行这个采访。我觉得那个背过身子可能就是，因为采访一般是把你的脸露出来，正对着镜头。但是你选择这种方式，我猜测可能一个是被访者，他不太想，把自己的面容暴露在镜头，那也有可能你和他沟通的时候，你发现背过身的时候，你们好像更能达到那种沟通的状态。


还有一种可能，背过身好像是最后那样，最后在公交车上的一个镜头，你并没有去拍摄公交车内部，尽管那些声音出来，但你没有去拍他们，而是转过来把那些声音录出来，然后你拍摄的是那个车子的窗户，还有窗户外面的校园的那些场景，因为你整体的一个行为就是去追究学校里面死亡的一个莫名其妙的失踪掉的一个人，坠亡的一个人。


我觉得从你朴素的一个情感角度来讲，那个人可能，他会成为你们每一个人，就你们每一个人可能都会遭受到那种遭遇。所以我觉得你去采访他，也有可能是想到每一个人自我的自身的这种处境。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朴素的一种想法。


如果是变成公共事件的那种拍摄，那就是像一个侦探一样，抽丝剥茧地去调查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就是问前因后果。我觉得那样反而就是，不能够达到整部影片所捕捉的那种氛围，那种气氛。


我觉得这部影片，它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借助了这样的一个坠亡事件，在描述一种你那个时候的整个人的状态，就是你说的那种类似于湖蟲的状态，一方面，它非常的潮湿，武汉的那种天气非常的潮湿。一方面他整个人又非常的压抑。


我觉得好像整部影片，它捕捉的是一种状态。这个是给我非常非常强烈的感受，我其实是有一个问题想问，其中第一段的那些集中的采访，他们就直接谈关于那个同学坠亡的事情，他们的感受，他们听到那个事件时候的想法。之后的采访好像是他们在描述自己的梦境。我其实是想问，这一段从结构上安排你是如何想的？


还有有个伙伴就是一骄，他拜托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临近结尾时车上的那个镜头，里面有关投资诈骗的广播，是现场收到的背景声，还是后期的声音制作？对，一共就两个问题。


杨宇烨（作者）: 先回答后面那个。我拍到什么就用什么，我不会特别去添加什么。所以就是现场。


然后，刚才那个问题。啊，梦境，对，梦境啊！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受到其他导演的影响还是？我记得我看过一部纪录片，是张律导演的叫做《风景》。它整部片就都是去采访在韩国打工的劳工之类的，然后就去问他们，最近做了什么梦？然后他问出来之后，就根据他说的那些话，结合他生活的环境，就这么拍一整部片。


你刚才说了背影拍摄。我觉得可能有受到《千年虫》的影响。我觉得两部片离得太近了，所以会有影响。还有确实是，也是保护受访者的隐私。所以我拍完这部片之后。我觉得我得赶快摆脱掉这种风格，然后就拍了《幽门螺杆》，对。

李新月（主持）：聊天框里有一个问题是问金鼠的，这个叫莫文的朋友他说《忆与记》，很喜欢你开篇的配乐，视听配合的很有趣，想问你是如何选择的音乐？音乐是自己创作的吗？


李金鼠（作者）: 对，那个音乐是自己弹的。就是剪辑之后把它都剪完了，我觉得好像得来点音乐，不然的话可能觉得有点干。然后我就自己搞了一些音乐，挺粗糙的，但就是我力所能及现在能做到的状况。


然后我其实也挺好奇的，我一方面好奇，但一方面看其他人的片子感觉，因为这个比较私人嘛，这种片子都讲自己的妈妈呀，我其实会担心大家不愿意看或者不感兴趣的这种分享，一方面自己提出这种疑问，但同时，看别人片子的时候好像自己也在打消这种疑问，所以相当于我没问。


李新月（主持）：金鼠说的那个好奇是什么？我怎么没有get到？


李金鼠（作者）: 对，就是想知道大家对这种，特别私人的东西会感兴趣吗？或者是他感兴趣的点。比如说两个片子放在一起看嘛，有讨论这种公共事件的，大家可能都会有一些自己发言的立场吧。但是像我拍的这种片子的话，它太私人了，可能是不是大家会觉得好像没有一个角度，我去怎样看它，就是这方面让我挺好奇的，但同时像我看那个《五花肉的滋味》的时候，我也是觉得很好。对，所以我也在自己回答自己相当于。但还是有那个好奇。


李新月（主持）：这是一个好问题，问到了母亲影展我们为什么要拍母亲？来，梦奇来回答一下。


章梦奇: 啊，你这样讲我就不知道怎么说，你这样把我提到了母亲影展代言人的身份上，我就不敢乱回答了，没有，我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好，非常有意思，实际上我们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当我们以「母亲」作为一个由头去做，策划一个影展的时候，我们到底要干什么？我们到底能够看到什么样的作品？我们到底能够看到什么样的母亲？我们能够看到什么样的家庭？我们能够看到什么样的社会？其实我就是非常直观的去想回应金鼠刚刚的问题，就是，我们非常在乎看到非常有自我感受和个体感受的作品。


在我们所有的选片和看到影片的时候，看到像你这样的作品，我们都会眼睛一亮，因为我们看到一个非常具体的人。我就说我自己在看你的影片的时候，大概就几分钟我就已经被打动了。就很简单，你讲这是关于两个女儿，然后你讲到了关于「真实是虚妄的，但是虚妄是真实的」。这个是非常强烈的个体的，这种对于影像、对于自我、对于生活或者对于这种亲密的母女关系的一种很简单的，但是又非常的个体感受的一种叙述。


我们在谈论我们看到的影片的时候，我们最不在乎的就是它是否是某种有精良制作的作品。可能甚至宇烨的作品在目前看来，在我们选择的影片里面都是属于精良制作的。当然宇烨非常生猛，我们特别喜欢这种生猛和实验的影片。


哎呀，李新月搞得我很紧张，我不知道怎么来回答。当然有非常多的遗憾。为什么我们这一周叫「记忆记忆」？实际上这一周的影片，除了今天晚上的两位，还有明天的《大雪无痕》和后天的《红楼花园》，都将母亲的这个概念开始延展了，我们不仅仅看到的是关于一个私我的、具体的母亲的形象，我们开始看到宇烨所讲的「母校」或者甚至是一种「母国」，甚至是一种「母语」，甚至是一种更大的社会环境的话语下的一种个体和一种集体，或者说一种归属关系之间的讨论。


所以，其实我们非常想要或者说我们期待看到一种，即便它发生在一个家庭里、一个客厅里讲的最私人的事情，但是我们能看到这个时代的某种症状。这是我们最期待的东西。那到目前为止，确实，今天是第三个星期的放映，就已经引发了非常大的讨论。


从第一周我们看到了最私密的三部，在家里面的讲家庭的，尤其是女性作者，年轻的女性作者的这种非常生猛的作品，然后引发了很多关于伦理的问题。包括你讲到的该不该拍？怎么拍？是否跨越了？是否只能借助拍摄去跨越这个东西？在别的艺术形式上，它是否更难一点？影像是否可以成为一个更直接的，将这种关系往前递进一步的手段？


这些都是我们希望能够借助这样的带有策展性的影展去开展的一种讨论吧！所以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也觉得挺好玩，有时候我也会跟你想的这样，这会有多少人愿意看呢？但是看着看着就觉得，还是有七八十人来了，越来越多人来了，大家还是非常希望（看到）个体的感受。


因为这个时代就是抹杀个体的，个体是不允许存在的。个体的经验，个体的感受，尤其是感受，非常私我的感受，是不能存在，不能被大声地讲述的，个体的愤怒是不能讲的，个体的误解，个体的……所有的东西都是没有办法放在一个公共的空间里面去谈论的。所以我们才出现那么多的误解，那么多的隔阂和那么多的撕裂。当我们看到一些违背了我们常理的认知的时候，这种冲突那么地大。这都是因为我们太缺少这种个体的表达。


其实我今天特别好奇几位妈妈看金鼠和母亲的作品的，因为我们当时看这部作品就马上想，哎呀，这不就是，这作者已经走在我们前面了嘛！就是自己跟妈妈已经开始搞工作坊了。去年有戴旭和他妈妈就是五花肉，一起拍的，就是母子两人一起创作，那今年我们有金鼠和你的母亲一起创作，如果就我自己来说，这部影片的它的意义，可能从这个行动上它就已经有一层非常不一般的意义了，当一个母亲和一个女儿，她们俩一起在以纪录片的方式，以真实影像的方式在去书写的时候，这个意义就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对我来说。


李新月（主持）：金鼠刚刚的问题，其实是问到心坎儿上的。我觉得你的问题很坦诚，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拍母亲？我们拍母亲这样私人的东西，大家看着有意思吗？然后有什么可聊的吗？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也是需要自问的问题。所以我一下子（把这个问题）转给了梦奇。


之前「妈妈飞吧」这个单元里都是妈妈拍的一些片子，像你拍你妈妈这种跨代际的去试图理解她，我们能够做到什么程度？可能你片子里面，你妈妈的那些照片，很有年代的那些黑白照片，还有她讲的那个故事，故事里面那些诗词是她写的，那些文言文是她自己的一些感悟，都是从她那个年代里面走过来说出的一些话，所以如果我们能跨出一步，去了解自己的母亲，我们能读到什么？这也是一个问题，是在一个过程里面的。


包括这两部，五花肉的片子和雅子阿姨的片子，如果我们不只探讨亲子关系怎么样，如何和父母相处这些话题，我们去理解母亲，我们能理解到什么程度？嗯，这也是一个问题。


李金鼠（作者）: 是，我是在火车上看到那篇工作坊的文章，然后到我过年期间在家待了20天跟我妈一起在做这件事情，前前后后的，它确实已经是一个行动，就是对我是有帮助的，对我和我妈妈。从这个层面上来讲，我也觉得，首先只要拍了，我觉得就特别好。


李新月（主持）：大家有什么想说的，尽快发言哈，时间快要到了，但是我觉得还要聊一聊。


章梦奇: 我想听听连钧阿姨和番茄阿姨，我们都特别希望每一次的放映都能够听到「妈妈拍片工作坊」的作者们的感受。

番茄: 那我先说两句。我看片是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感受），有一些直观的反馈给金鼠吧。她的母亲在片子里说起姥姥去世了，母亲对亲人的离开，对生命的无常，情绪上的变化，后来她做的那些事，打坐，冥想，还有对母亲的回忆，日常生活的回忆、思念，还有写毛笔字，我觉得她都是在给自己做一些心理上的，接受也好，心理建设也好。


母亲已经60岁的年龄了，她可能也会像我们「妈妈拍片工作坊」（的妈妈一样），会考虑到自己将来有一天也会老去，身体也会有疾病也会离开。她是在她的妈妈离开的时候，开始考虑了一些跟生命有关的事情，我看到了是这样的一个过程。 我觉得挺好的，因为生命需要平静的或者是平稳的度过嘛。


她妈妈有一句话，原话我忘了，大概是好像有点悲观，觉得妈妈离开了，人生好像也就是那么回事，我能感觉出来那种情绪。但是后来她在自己的生活里，给自己安排了很多东西，我也曾经会做一些事情，读一些书，自己感兴趣的书，然后写毛笔字也好，或者是打坐，冥想，去做这些事情。这个片我挺喜欢的，嗯！


万连钧: 我讲两句吧！我也不知道讲的对不对！实际上，金属担心的问题我也同样的是这样（担心）的。因为我跟我妈妈是不同时代的人，但是我妈妈在她那个时代幸福指数比我高多了。


如果我把我妈妈拍出来给大家看，我很担心大家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眼光来看我，我问我妈妈的一些问题，讲的一些话啊，我都很担心大家会怎样的去理解，我为什么要这样的拍自己的母亲？你是出于什么角度？值不值得在公共场合让大家看啊？


我纠结了很久。我拍第一，第二，第三，拍了四五个短片，我都没有、没敢往我妈妈身上去拍，就是很担心，好像怕别人指责我。


但看到你拍跟你母亲这样的，就是各有各的故事。我其实拍都拍了很久，但是就一直都反复看，看了又觉得，哎呀！到时候好像都不敢放的那种感受，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心里好复杂啊，我怕，我很怕被说！


李金鼠（作者）: 是，我也有这种感觉，感同身受。而且我觉得，我妈她现在处在的那种状态，哎，她现在应该不在线，对，她处在那种状态里，让我觉得有一些东西还是她想要回避的，就像刚才那位阿姨讲的，她是在疗愈自己嘛，不管是通过去听一些课，还是去冥想打坐，她希望医好自己，可能不光是从失去母亲的那个创伤里面走出来，可能是想让自己真正好起来吧！


这其中的愿望太强烈了，就有很痛苦的一面，或者是不好的一面，有的时候她会想要去回避，我自己也能感受到这个东西。她有她的方式，我也想去尊重她。像你说的，一方面是害怕被她说，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尊重她的那种方式吧，如果有些东西她想要自己处理，我觉得我还是不介入比较好。我自己的感受。


李新月（主持）：连钧阿姨现在已经是以作者的身份在不断地和作者交流了。我们可以到时候看连钧阿姨的片子，放心不用怕，绝对是有充分的东西可以交流的。


我可以来预告一下，我刚才翻了一下，4月16号是连钧阿姨的《罗生门》的片子（放映），然后刚才发言的这位叫番茄的就是我妈，她的片子是在5月13号，叫《我想对你说》，大家可以来看一下。


最后，我觉得可以还给一个人发言，我想cue一下胡涛，涛涛，因为你写的关于《千年虫》的短评，刚才宇烨有提到你，说你写的特别的符合他的想法，你要不要来回应一下？

胡涛: 因为我跟宇烨有同感，是，我也经历过一个，可以说是舍友吧，当过一天的舍友。然后，他搬到隔壁宿舍去了，到上大二的时候，突然一天，死了。那个死非常突然。当时他的死亡，在我们同学之间，是非常奇怪的一种传开。那种传开我至今都印象深刻。我估计，吴老师和梦奇都知道那个老师叫杨晨。


我们在说这个事儿的时候，是在私下说，但是那个声音压的很低，就在那个教学楼下，我们几个人，然后那个杨晨老师说，不要过多地去揣测和传播。


我突然感觉到很奇怪的一种东西。死亡它本来就已经产生了，但是我们不是对死亡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恐惧，而是死亡之外的东西。它产生了一种巨大的，一种不可名状的那种东西。那个东西它摆在那，它是这个社会的一种氛围呢？还是一种外在的那种恐惧？它无形，但这种无形的东西，它不是天生的呀，这应该是，就是刚才宇烨说，整个学校的那种氛围或者整个社会的某种生态的东西，它本来是一种外在的东西，它竟然把我们给训练成了一种本能的反应，或者本能的一种认知的东西。


我觉得特别奇怪，宇烨刚好这个片子他做关于校园里的一次死亡。我觉得这个死亡，至少是我感受到那个氛围的东西，它试图去捕捉和试图去把那种氛围的东西用影像去探索，去解构它。其实我之前看的时候，我当时可能跟大家有点相反，我本来是喜欢第一段和第二段。


它在一个非常奇怪的一种空间里边，那种声音，带有回响的东西，它是一种死亡的记忆，在这种空间里边，它逐渐搭建起来一种像铜墙铁壁般的一种东西，你即使在讲述一个死亡的记忆的时候，你是在某一种空间里边去讲述，然后给我的一个观感上，我觉得是有一种就是刚才那种，我得知我那个朋友去世的当时的那个状态。我觉得那个氛围做的非常好。我有个问题，就是宇烨，这个朋友是你身边的一个人还是比较远的一个同学校友？


杨宇烨（作者）: 就是同一栋宿舍楼，他就在我高几层。是同一栋宿舍楼，不认识，对。


胡涛: 对，你刚刚讲到，你做这个片子从得知了一个消息，他去世的一个死讯，然后当你做这个片子的时候，你整夜有点睡不着觉，做噩梦。我觉得，你整个人的变化跟你得知了一个同宿舍楼的舍友一个死去的消息，我觉得有一种逐渐的从一种旁观者的角度，仿佛是走向某种亲历者的一个过程，我不知道你自己在做这个片子的时候，你内心的感受、经历是怎么样？


杨宇烨（作者）: 嗯，感受就是，一开始就想要知道他是为什么会这样做，然后，想这个原因的话就会越想越多，越想越多，可能就会像你说的一样会产生一种比较亲密的感受。我感觉我今天的片子太压抑，搞得映后很压抑。

胡涛: 刚才还讲到，我觉得你们两部片放一起挺好的，刚才金鼠也讲了「公与私」的问题，就是她的片子是关于家庭的很私密的东西。你的片子可能探讨校园里边的一个事件的东西，但是其实，慢慢走到本质的时候，我感觉你的片子它不仅是探讨死亡的东西。


宇烨的片子，你刚才也说了，你在做这个片子的时候，它带给你的不是一种外界的东西，它带给你的这种抵达到你的身体的一种感受，或者一种精神层面的那种感受，我觉得在某种意义上，它从一种公共的东西，走向了一种非常切身的、具象的或者纵深的某种感受的东西，这可能就是又抵达到某种你内心的某种私我的东西。


因为去年放过你的片子，你的第一部片子其实是探讨你自己的一个片子，对吧？我突然感觉到，你这个片子，跟你第一部还是有很大的渊源的，它探讨的很核心的东西，好像都是非常一致的。


你第一部片子探讨你的经历的东西里，我觉得有相当一部分压抑的东西，或者说你在那个阶段，可能某种死亡的东西，对你而言是很逼近或者很切身的一种感受，就是非常难受。


你的这部片子，你只不过是介入了死亡的东西，去重新看待自己内心非常潜意识的那一面的东西。我觉得跟你去年那一部，是有很强的一种连接性的。


金鼠可能没有看过第一部，第一部是拍他童年的经历，他童年的非常私密的一个经历的，那也是一个非常家庭的，非常私密的话题。但是，到这一部的时候，他用这种语言，我觉得他探讨的核心的东西，也是他内心的、私密的那个东西，可能还是延续着你上部片子，对这种社会或者对这种校园或者家庭里，对我们成长里，它有一种巨大的、不可言说的某种伤害或者某种压抑的东西，它在那，我觉得这个片子也有这种成分在里面。


杨宇烨（作者）: 啊，对。因为《千年虫》拍完，然后就拍《湖蟲》，然后就再拍《幽门螺杆》，这三部都是比较有联系的，然后像金鼠导演说的，如果你拍一个私密性的东西，你怎么样去吸引观众？我觉得，不需要特别去制造看点，但是形式的话，可以更加思考一下怎么样形式和内容结合的比较好，所以这部看到金鼠导演用配乐，我觉得配乐很好听！就缓解了我那部完全没有配乐的电影。


李金鼠（作者）: 是，刚才胡涛说的，宇烨的这个片子，我是从第三部分也有这种感觉。前面尽管他在提问，想要得到一些看起来，比较确切的答案。是在第三部分感觉才像是（追溯）一样的，更确切的感受吧。


李新月（主持）：刚才胡涛和宇烨聊的，聊天框有个朋友叫J柱的也在问「宇烨对这个事件或者当时的时空环境，或对记忆这个动作本身有什么不一样的认识」。刚才也已经差不多回答到了。宇烨的片子让我们很有感触的，就是记忆的这个动作本身。可能不是它很单调无聊，或者是有没有音乐的问题。最后一个交给梦奇，你特别想问金鼠是不是？

章梦奇: 我想问金鼠的，我觉得差不多已经刚刚听金鼠说到了，然后也想问金鼠。但我还是想不要那么轻易放过宇烨。因为宇烨是我们的第一届母亲影展里面，我们就非常喜欢的作者。在这一次他又这么的给力，拿出两部作品来。然后我就觉得，可能不能太轻易的放过宇烨。


不要听他说什么，我太累了，我就不想往下拍下去了，我这个片子就不管了。我就是不太想那么轻易的放过你，宇烨。我还想跟你再谈一个东西就是，其实说实话，就是我在看的时候知道你非常想要有一种实验性的影像的方式，包括我们去年在母亲影展的有一个嘉宾，她叫燕，她用分屏的，她讲她的分屏的这种创作理念。我也知道，你的创作的这个过程中你有大量的观影。


就是影像对你来说，实际上可能是一种，你非常有一种追求，这些都能从你的影片里面看到的，但是这部《湖蟲》实际上我自己最看重它的就是，你实际上指涉到了，或者说你用一种方式去探测到了非常硬核的东西。这种硬核的东西，它超越了一种影像形式上的实验本身。


我就会特别喜欢的同时有一个相对等的小遗憾就是，我有时候会认为宇烨是不是在影像的这种视觉的实验中，没有办法自拔而忽略了，其实你已经在内核中的那种非常实验精神的、具有一种精神上的实验，或者一种观念上的实验的东西，你放过了。


就比如说，我其实在看第一，第二，第三部嘛，三部其实是三个部分。我刚跟哈比，我们俩刚刚对话了一点点，cue了一下哈比。其实你刚刚讲到了一个，我觉得非常有意思的，我今天也没有问，刚刚张盾问了一点点，就是从你的第一部影片里面《千年虫》，你就使用了背过来的方式去访问你的……你的主要访问者就是你主要面对的那些人，其实都是背对着的。你总是在对一个背影在说话，或者你总是想要听一个背影的叙述。这是一种非常有意思的形式或者视觉的方法。可是这种面对着背对着你的人的这种心理感受，其实我特别希望能够和你探讨这一点就是，如果说我们将「背对的」这个不仅仅是一个影像的形式，你拍的是个背影，背影的头发发型，他的声音等等，不只是这些。


而是把这个意象，就是你总是对着一些背影，让这些背影给你一些回答和回声的这样的一种观念去想的话，还可以再往下纵深到哪一步？比如说你刚刚讲到一种非常沉重和非常累的感觉。哈比用了一个词叫做「在命案里抵抗一种无形的责任感」。或者像刚刚胡涛讲到的，我们已经压低了声音在谈一件，我们都觉得非常匪夷所思的，不了解也不清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事情，就马上被一个声音摁住了。


所以我们总是在对着背影说话。我们总是期待背影给我们声音。但是这个期待背影给我们声音的这个举动，是不是更实验的那一部分，它不仅仅是一种形式语言上的？你的这种累，你的这种巨大的你要做噩梦的这种东西，你的这种被耗尽的这种感受，它是不是比影像的实验更重要？去再刺穿进去。


所以其实，我说打个比方说不想放过你，实际上就是想把这种感受，直白的再跟你探讨。我觉得你是非常难得的这种以自我出发，但是同时你非常有一种，你是非常有作者意识的这样的一个作者吧。这么年轻就在这个层面上，去思考你的个体和你的创作。所以我就是特别想把这个话说出来。


还想问金属的就是，其实你说你交的很急嘛！那你刚刚也谈到了，我拍这么私人的事情，到底有什么人感兴趣？那其实这个问题反过来问你自己。我除了拍这么私人，这么私人我还可以拍到哪一步？这也可能是因为我们今天把你跟宇烨放在一起，刚好这个契机让这个问题成型了，如果今天把你和安迪放在一起，可能这个对话都没有办法放出来。因为安迪即便他拍到了最强烈的、最激烈的父母的这种节骨眼上的这种争执和不可理解的东西。但是实际上非常私人。


那因为今天你的影片和宇烨放在一起，在一个「记忆记忆」，而且你的作品又是《忆与记》，就是非常契合我们一直在做的所有的这些创作。我也对你的创作非常期待就是，你还可以走向哪一步？如果你不仅仅满足于，在私人的和母亲的叙述的时候，你和母亲一起携手，还能再往下探进的是什么？当你们俩都开始面对镜头的时候，再往下继续的话，它会指向什么方向？这个我觉得非常期待。


杨宇烨（作者）: 我需要回应吗？嗯，就是刚梦奇导演说，我是不是太注重形式，然后忽略掉一些内核。我觉得可能是这样，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如果你让我去拍安迪那种片，我是拍不出来，因为我会觉得，这个画面不行。虽然内容很好，但是画面不行，我就放弃了。我不管它内核有多么厉害。但是这个画面，不是很好看，然后我就会放弃。所以，我就必须要好看，必须我自己觉得好看，然后再结合上内容。我觉得接下来，那就周日再继续谈吧！


李新月（主持）：金鼠有什么想回应的吗？


李金鼠（作者）: 梦奇说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已经行动了，那么怎么样继续行动下去，如果说把它比喻成一个游戏的话，让这个游戏更好玩一点。我觉得我可以跟我妈一起去聊聊这个事儿。


李新月（主持）：今天这个映后也是算超长的，我们就差不多。对，周日还有宇烨说的和吴老师的一个番外谈，然后周日呢，我们也有读书会，现在读的书就是《人以什么理由来记忆》这本书，大家可以来参加，这周好像是哈比，是不是？就是刚才说那句「在命案里抵抗无形的责任感」的哈比来给我们分享。


大家也可以加我们的那个微信群，映后肯定有一些各种思考啊，来不及去想的，可以之后再写，就比如说像我们这期的作者海燕，她就每一次都非常认真写了超长的观影笔记，大家可以写了发到我们的微信群里，然后也可以私发给影展团队的任何人都可以。或者是我们的公号的编辑吴老师也行。反正就是鼓励大家多写，多交流。


今天就差不多这样结束了。谢谢金鼠和宇烨！谢谢大家！我们就晚安！拜拜，明天见！

小卡：各种层面不可说的暴力，被个体内化了。影像在这里是有魔力的。像是一种交感巫术，通灵了人所共通的困境。或许导演本身不一定有这样的强烈意识，但是影像传递出了强烈的感觉。其实不是某个具体的被拍摄物在发挥作用，而是导演在其中的状态、僵持的凝视、日常的陌生化……形成了很复杂的体验。对我来说，这种唤起可能也依赖于这三年来的欲说还休。有趣味的形式不罕见，硬的内核难寻啊。
 
小翔 ：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一个导演剪辑加长版的湖虫，可以用影像的方式放在影片里，只是话的话确实有点太苍白。如果能有一些图像会非常振聋发聩。公交车那个场景 一下子从之前很冷峻很寂静的风格转向喧嚣笑闹，很符合宇燁所说的从封校到解封的心境变化。
 
Mowen  ：《忆与记》虽然全片基本没用出现母亲的正脸，片中也表达了母亲不愿意面对镜头，不强迫而是从其他角度去记录母亲，这个距离感是让人非常舒服的，恰好也展现了你们之间的平等关系。想问作者，母亲给姥姥讲了故事，那你有没有冲动在片中给你母亲讲个故事呢？很喜欢你开片的配乐 视听配合的很有趣 想问你是如何选择的音乐 音乐是自己创作的么？
 
JayZhu：感谢今天两位作者的作品。我有一个问题是关于宇烨的湖虫的。你一开始可能也是从一个和你的受访者类似的一个旁观者的视角体验的这整个事件。我很好奇在你搜集和剪辑这些素材、开始制作这部作品、以一个电影工作者身份再次去接触这些别人的口述、或者以其他人手机的视角见证的这些现场的时候， 你对这个事件，或者当时特殊的时空环境，或者对记忆这个动作本身会有什么不一样的认识吗？
 
章梦奇：我还想问一下，金鼠。如果你更有时间，这部影片你会怎么往下探索下去？因为最后母亲和你都出镜了。





编辑：李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