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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后谈|《假期》

映后谈|《假期》

影片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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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赵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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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后交流现场

时间:2024年4月5日
地点:腾讯会议
编辑:李新月
全文两万余字

作者 赵诣
1995年生人,高中语文教育从业者。近年对非虚构写作产生兴趣,恰巧接触到纪录片,我打算试试,通过影像来写作。

主持人 章梦奇
生于1987,湖北随州殷店人,纪录片+剧场创作者。从2010年加入民间记忆计划,在老家“47公里”村子持续创作。其“自画像”系列纪录片作品曾获得DMZ国际纪录片最佳国际影片奖;釜山国际电影节最佳纪录片奖;西班牙Punto de Vista电影节最佳导演奖等。

抄录志愿者 蔡笑彤
2001年生人,影像爱好者及初学者,作品《28+22》入选「母亲影展2024」。
映后交流现场
映后交流现场

作为高中语文老师拿起摄像机拍摄

章梦奇(主持): 赵诣,我们看到了你的个人简介,你现在有一个非常特别的职业——也不是特别——可能在我们这个氛围语境里,你的职业是相对特别的。你要不要给大家介绍一下你的生活、你的经历、你的背景等等。

赵诣(作者): 我现在是一个高中的语文老师,现在正在教毕业班。今天晚上我本来是有晚自习的,然后我逃了一节课,叫别人帮我代课。我在宜春参加工作,我家是另外一个地方的,我考到了宜春,今年已经是工作的第三年了。

我之前一直都只是上课,后来开始拍摄,就会有意识地想要去拍学校,也就是我工作的地方、我面对的学生,还有我本来要做的一些事情,比如正常的课堂教学、行政工作,因为可能有时我要参加一些学校的行政活动,所以现在拍摄的内容有一部分是关于这些事情。

章梦奇(主持): 我不知道大家在座的各位还记得你们的高三老师吗?或者说你们的高中老师。可以想象一下你的高中老师,ta有另外一个秘密的生活,或者另外一种生活——和你在学校里面看到的是完全不一样的生活。如果我遇到了这样的老师,我觉得会非常酷。我不知道赵诣今天有没有跟你的同学们说你今晚为什么会翘课?

赵诣(作者):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说。

章梦奇(主持): 他们知道你有这样另一面的“秘密生活”吗?

赵诣(作者): 我和一些同学说过,他们也知道我会放映片子,会想要看我的片子。

章梦奇(主持): 我还有个问题挺好奇的,今天你的爸爸妈妈有没有来?

赵诣(作者): 哈哈,我在今天晚自习课间的时候。因为我提前在我们家群里发了,所以我妈她可能早就准备好了,而且她一直都在参加今年的母亲影展,她应该是每一期都看。我爸的话,是我提前几天跟他说了,今天我妈发消息和我说19:40的时候他又出去玩了,我赶紧打了个电话,我说你赶紧给我回来。现在是我奶奶、我妈、我爸、我妹,应该都在看。

章梦奇(主持): 赵诣家的亲友团们,如果你们方便愿意的话,欢迎打开摄像头和我们大家一起交流,因为这个片子很特别。啊,你们来了,你们好!谢谢你们来参加我们的活动,非常棒!要说两句吗?

赵诣妹妹: 你们的活动非常有意思。

章梦奇(主持): 所以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了是吗?

赵诣妹妹:我是第一次。

章梦奇(主持):赵诣的妈妈不是第一次参加了?

赵诣妈妈: 我在影展一开始就参加了,一直到现在。

章梦奇(主持): 感觉怎么样?

赵诣妈妈: 很好,都说了自己的心里话。

章梦奇(主持): 我们特别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因为创作跟家里的人有一种很真挚、真诚的对话和交流,这真的是一件很难发生在中国家庭里的事。因为可能家人之间充满了爱意,但很多时候这个爱是很难用语言表达的,尤其在不同年代和生活背景中成长起来的时候。我们和我们的父母虽然是一个家庭,但我们常常发现,每当遇到需要表达我们的爱意和自己的感受的时候,往往要跨过很多很多层的障碍。所以,我们也希望影展提供一座小桥,让大家一起沟通。赵诣作为作者,她和自己的父母有一种另外的沟通方式。赵诣的家人们,你们有任何想要表达的,就可以随时举手说。

赵诣亲友: 好。

创作缘起:借拍摄与父母重建关系

章梦奇(主持): 好,我先问一个关于影像创作的问题。赵诣为什么会想去拍摄?因为你在影片当中非常理直气壮地说了一段话,让我回想我自己第一次拍片的时候,我可能都没有这样的状态——以这种坚定的口吻说:“摄像机是我的,手机是我的,硬盘也是我的,都存在我的硬盘里”。你有一种“我知道我在干什么”的态度和想法,你非常清楚自己在拍摄,而不只是随手记录一些东西。你可能有一种表达的愿望,这样的愿望是从哪里来的?

赵诣(作者): 我觉得,首先可能是从自己本身的感觉或经历出发的。我和我父母之间就好像一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一样,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除了吃喝拉撒,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可以聊。在影片当中,我妈说了发微信这件事情,就好像她认为发微信只要发“吃了饭没”这种事情就可以了,但我不想只是停留在这个上面。所以有时候我会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非常遥远,我感觉自己好像没有这么爱他们。刚开始的时候,我其实挺害怕我有这种感觉的,我会对这种感觉感到非常的陌生,很害怕。

这是我自己本身的一个感受,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不知道把它说出来会不会有什么新的东西发生。后来,我看到草场地的一些影片,其中也有关于拍摄自己家庭的影片,我发现其实除了自己本身有这种感受之外,第一个方面,我意识到这种经验或感受并不是可耻的,我觉得这反而可能会呈现出更多的问题来。第二个方面,我觉得拿出摄像机去拍摄这件事除了能够记录,会不会让我更靠近他们?或者更理解他们?能不能让我看到其他更多的东西?我是在拍摄之后才发现这些问题的。

基于这些,我就有目的、有意识地买了一个相机。然后刚好发生了一件这么直接、这么突然的事情,我就直接回家了。但是这件事情,又和我本身想要打开和父母之间关系的目的,相互交织在一起:一个是我男朋友的事情,一个是我和父母本身的关系,两者交织在一起。在这部影片当中,我感觉自己一直处于一个很分裂的状态。我一直想要跟他们说:我想要建立的是和你们的关系。但是,他们一直讨论的是我男朋友的事情。所以,这也许是一个直接触发我开始拍摄的契机,或者是一个原因。

初次拍片与放映的体会

章梦奇(主持): 说的非常好。这是在日常生活里面对家庭的时候,自己所产生的一种陌生的情感,它超出或背离了我们所熟悉的人伦、宗族、家庭这样的观念。可能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刻,但是很少有人会有意识将此作为一个契机,来进行创作、寻找和发现。所以我觉得你讲的很棒,很有意思。你既然刚刚讲到了一直在影片中出现的这位很重要的人物——神秘的男友,那我们不妨也请他来讲讲。大家每一场听到的非常好听的影展slogan“Filming as Nurturing”,就是出自影片中一直被提到的神秘男子王凯的声音。

王凯你要不要和大家打个招呼?我看到在这个影片中你做了一个剪辑帮助和指导之类的角色,可不可以谈谈你们俩在剪辑创作影片时的一些心得和经历。

王凯:剪辑的话,我们刚开始在一起会聊一些电影的东西,如果没有信心去做这么一件事情,试着去尝试的话,其实那些技巧在我自己的创作理念来看,我觉得它也不是那么核心的。我和赵诣在一起看素材的时候,我是重新被她素材里所呈现的,某种“刚接触到这一媒介并从这种媒介中获得力量”的东西所感染的。这也让我想起我第一次拍片子的时候,剪辑的过程。我觉得在商讨剪辑的过程中,我并没有发挥什么特别的功能,差不多主要都是她自己抠出来的,我和她聊的都是一些比较宏大的东西。

章梦奇(主持): 我们看到这部影片的时候,都知道赵诣是第一次拍片子,突然发现她的影像有种干净和笃定的感觉,这是很特别的。因为大家在创作过程中会发现,第一次一定很慌,不管是在拍摄的过程中还是后来在剪辑的时候。因为你的选择,你不知道影像的语言会去到哪里。但是从拍摄到影片的剪辑结构,赵诣都非常的稳和笃定,这种感觉是让我觉得很特别的地方。尤其刚刚赵诣也介绍了,虽然现在自己在学校里有很繁忙的工作,但实际上她的创作一直没停,她正在进行的自我探索——借由影像作为表达去挖掘自我的另外一面——这样的自我发现是一直在进行着的,所以我觉得可以给很多人很好的鼓励!

王凯: 确实。

章梦奇(主持): 现在我们把问题开放给观众们,大家有问题可以随时举手开麦。我再问一个问题,我挺想知道赵诣今天自己看的时候什么感觉,因为你自己看、给妈妈和王凯看,今天有多100人,最多时有105个人观众一起看的时候,有点像打开家里客厅的门,整个塞满了100多个人,你有什么感觉?

赵诣(作者): 今天放的时候我还挺紧张的。我在上晚自习,我看着后面墙上的钟在一分一秒地走,我不停地在问:开始了吗?在哪?现在已经放到哪了?我全程上晚自习都心不在焉,想快点回家。说实话,我投了影展之后片子我一直在看,我现在还在上英文字幕。我几乎没有怎么中断过观看这个片子,所以不能说今天再看有什么感受,我觉得这是一个一直持续的感受。

我在看片子时看到了我们之间有非常激烈的争吵的那一面,又让我看到了我妈非常可爱,我爸很焦虑又很脆弱的那一面。比如说,我妈向我跳舞那一段,其实刚开始我拍的时候我没有什么感觉,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平常的事情,她好像平常也会向我跳舞。但是后来剪出来,我觉得和前面我们三个人在一起争吵时,她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状态。我们三个人在争吵的时候,我妈就是一个妻子,她坐在我爸旁边,只能说帮衬着我爸,她要作为一个母亲的角色,责任全部在她身上。她在跳舞的时候我觉得她就是一个女人,她就是在向我跳舞。她问我你喜不喜欢跳舞?我看到了我妈其实有很不一样的一面,看到了我和我妈的关系其实非常的亲密,以前我从来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只是觉得他们太烦了。这可能是我拍摄自己第一部片子时最大的一个感受,一个很大的收获。

章梦奇(主持): 对,我自己看的时候也是。我觉得妈妈太可爱了,也不只是跳舞的那一段,包括她接你回家的一路上,你们俩的对话我都觉得我很喜欢她,她太可爱了。这部影片,当你拍下来再看的时候,从拍到剪、再到重新观看的整个过程,也是我们重新了解自己最亲密的亲人的一个过程。

拍摄中的笃定与焦急

Maggie: 我也特别喜欢这部片子。刚刚梦奇说,她感觉你在摄像机的背后很笃定,我也有这种感觉,包括对你说的话。所以我想问,这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很笃定的人,一直都是这样面对你的父母,还是说拿起摄像机这个行为让你变得更笃定了?这是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是,你在拍摄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赵诣(作者): 谢谢。我先回答第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笃定?因为我觉得这件事情是我想过了的事情,或者说是我咀嚼过的事情。所以我在拿起摄像机面对他们的时候有种心理准备。你们看到在镜头后面的我说的那些,实际上我在拍的时候其实非常凌乱,脑袋是飞速运转的,有时候可能说的毫无逻辑,上下文都不通。但是,这整件事情、这部片子,我其实一直都在思考,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第二个问题,拍摄中有什么困难?害怕,我也会很害怕。拍摄过程中,有两段其实是我非常害怕的。第一段是我和我妈争吵的那一段,我拍到后面一边在拍,一边在哭,因为我非常焦急,我想要把它拉近,但是我没办法做到,我觉得自己好像没办法,所以我会说出那样的话。

第二段还是争吵的部分,是我们三个人在争吵。刚开始拍这一段时,我正在睡午觉,然后我被我爸直接叫醒。我就以一脸懵的状态直接面对这个问题。那时候相机不在旁边,所以这一段是我拿手机拍的。当时我脑袋第一反应就是:不行,我要赶紧拍下来,肯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这一段刚开始我拍着也在哭。这是我在拍摄中最最难受的两段,也是我后面剪辑不太敢看到的两段,其他的困难我觉得还好,主要是争吵这一部分我好像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

Maggie: 谢谢。我感受到的笃定,是你说你已经想这个事情很久,你就是要跟他们去进行对话的一种笃定,哪怕你说的话可能不一定完全在理或者连贯,但是你有对话的决心。

妈妈作者反馈

章梦奇(主持): 谢谢Maggie和赵诣!今天除了赵诣的父母家人,现场也有很多跟赵诣父母同样年纪的观众,他们的孩子同样也是影像创作者,就像赵诣的父亲说的“土话叫‘拍照’,洋话叫‘摄影’”的我们这些人的父母们也在看这部片子。雅子阿姨、五花肉阿姨、番茄阿姨、连钧阿姨,你们的孩子也在拍摄,你们今天看赵诣的影片有什么感觉?

雅子: 我先说。应该让连钧先说,她是最有发言权的。我刚开始看片子的时候,我一下就捕捉到熟悉的声音,特别好,我说肯定是她,后来我就知道真的是她,难怪片子拍的这么好、这么冷静。真的拍得挺好!就像上次说的,摄像机就是你自己,你在面对这些问题时很镇定,我很佩服!前途无量,加油!

章梦奇(主持): 雅子阿姨这是一种作者跟作者的交流,不是作为父母辈的角度的交流。

赵诣(作者): 谢谢雅子阿姨!

章梦奇(主持):番茄阿姨,我刚刚看你开摄像头了,你要不要说两句?

番茄: 今天这部片子我之前没看过,我听新月提过一句说赵诣的片子很好看。今天当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当我在不经意之间已不知道看了多少时间的时候,抬头一看已经过去了四五十分钟,它会给我一种很流畅的感觉。

同时,作为一个妈妈的角度来说,赵诣可能跟我的女儿年龄差不多,我看到了在家庭里那种孩子渴望和父母沟通,还有家庭关系中有一些隐隐的那种感受,用什么词来说?我刚刚还跟新月说那个词呢,这会儿有点忘了。

但是也我也很喜欢片子里赵诣妈妈的那个感觉,好像跟我们那个年代的母亲一样,她也处在某种关系中,好像把自己束缚在某种关系中,她可能更容易接受在那个关系里。但是,赵诣可能想做的事情是跟妈妈有另外一种沟通、另外一种关系。我也跟新月聊了两句,片子里还有王凯和草场地的伙伴,我看到了赵诣、看到了赵诣和王凯两个年轻人之间的共通性,他们都思考的问题,可能会思考自己与另一半的恋爱婚姻,也会思考自己如何跟我们这一代70后或者60后的父母沟通、如何更长远地走下去。他们思考的问题是一样的,我看到了这些。我就说到这儿,挺好看的片子。

赵诣(作者): 谢谢番茄阿姨!

素材选择的考虑

章梦奇(主持): 谢谢番茄阿姨!实际上在影片里可以看出父母想要谈,不管是谈这个叫做王凯的神秘人,还是说要谈婚姻的问题,但实际上你想谈的是:我如何去面对我所感受到的正在渐行渐远或变得陌生的家庭关系?是不是有一种偏差?这种偏差在你的对话当中,或者说在几次焦灼当中,它也慢慢浮现出来。你在剪辑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你是原本就想好全靠对话去呈现?或者说你有没有想过用别的方式,比如更加直接的旁白,把自己的心情讲出来。你是如何做选择的?

赵诣(作者): 我在剪的时候好像没有想过用旁白的方式。因为我回家待了15天,只有半个月的时间,这15天发生了太多事情,到处都是信息。我在这15天里一直都在拍,每天拿着相机像个战地记者一样,哪里有东西就赶紧往哪钻,像只苍蝇一样。

我在面对这么多素材的时候,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做抉择,我想讲的东西太多了。我回家之前主要担心害怕的是他们见了王凯之后,也就是这个男朋友之后,他们可能会有一些比较大的反应,所以我后来就想围绕这个东西来剪,围绕见男朋友之后,我父母肯定要和我说这件事情来剪。

这个影片如果只是剪到我们在谈论婚姻、谈论生孩子的话,我就觉得好像有一种非常自恋的状态,好像只是在看到自己的某种需求。我在找其他素材时,比如说我拍他们日常生活的时候,拍我妈跳舞、我们去拔花生,我看到他们的日常生活,我也会去参与这些日常生活。我觉得这些也非常重要,因为我们之间不是只有这一件事情存在,会有很多日常生活要堆积过来,这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存在。所以后来我就把跳舞的还有一些种植的片段全部放进去了,我觉得这样剪可能会比较全面一点,或者说我的感受可能也是这样的。因为真实的情况是,在我们谈论了这件事情,在三个人吵架之后,我们几乎没有争吵过,我们就是在平静地生活,这样片子剪出来也符合我的感受。我是这样去想的。

章梦奇(主持): 这一段很有意思。我非常喜欢后面进入到生活里的这几段。不管是拔花生,还有包括后面妈妈挑水进来的这个部分。我自己在看的时候,感觉好像乍一看它是某一种停顿,或者说要缓和下来,或者一种节奏的变化,通过你们再回到这种日常的相处中,你的身体位置从一个城市、一个县城、一个完全不同的学校体制生活回到了你出生成长的乡村这样的一个环境里面,你整个的时间和身体劳作在这时才进入到了回到家的身体状态。所有的语言在这个时候停下来了,你们的身体在一起,在进行着回归,回到了你们本身原本的时间状态里面去了,这时候你才开始问了妈妈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在挑水进来以后,是怎么说来着……

赵诣(作者):你会不会选择和我爸结婚?

章梦奇(主持):好像还不是这个问题,是关于她劳动的比较多这件事的问题。因为从这个劳动的问题来看,加上你刚刚讲到自己体会到了这个时间之后,你好像和母亲进入到了一种更加女性和女性视线的互相看见。这和你刚刚谈到的回到了日常,回到了劳动,曾经经常像这样相处的过程,来唤醒了你们共同经验的这个部分。所以这两段如果我们要更加深入地去阅读和思考的话,其实是很有意思的。语言到底是什么?语言所争论的东西、所要谈论的东西,在面对真正身体回到一种共同经验的时候,能唤醒什么?语言好像越来越把大家分开,但是共同的时间和一起劳作的身体变成了一种靠近。这是我自己在看的时候的一些感受,有没有新的问题?黄凌超你来说吧!

对家庭关系的观察

黄凌超: 我有几个问题,可能没什么顺序。整个片子确实有刚才梦奇说的很笃定的那种感觉,我看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会一直想说,赵诣为什么就这样一直面对着这个事情?因为我觉得这好像是个挺不容易的事情,特别是表达自己的情绪,接着对方的情绪这样过来,我觉得这一点真的很棒。我想问几个问题,看片子里你们争吵的时候,你爸爸他的那种表达,我其实在一些亲戚身上看到过因为观念差别太大而几乎无法沟通的感觉,当时看的时候就觉得挺窒息的。我觉得那个时候你爸爸好像有点凶,包括他最后说“不说了,回家了”,但是后面你拍妈妈跳舞的时候,你爸那个感觉又很可爱。这中间是经历了一个什么关键的过程?包括刚才你说你把爸爸喊回来看片子,这些都给了我很丰富的感受,我想了解一下这中间有一些怎么样的转变?

赵诣(作者): 我先回答一下这个问题。我爸的状态从刚开始吵的那一部分的时候,我是感觉我爸也非常的凶。我发现我们之间其实还有一段,是我和我妈开车去我姑家的路上,我爸从旁边“嗖”的一下就过去了,这也是我后来才看到的。我觉得我和我妈的关系非常亲密,但是我和我爸的关系,给我感觉就是平常好像不会有什么沟通交流,但是一到大事上,他绝对就是我们三个人一起的状态,他一定要以一种胜利的姿态一样。他后来为什么在我妈跳舞的时候表现出那样一种状态,这是我平常看到的一个状态,他不会这么凶。

但是一碰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碰到我结婚生孩子、找男朋友这个事情的时候,他会非常的焦虑。他感觉他要把他的女儿托付给一个不安全的人,然后他会失去更多,他的老年生活、晚年生活可能也不保了,好像失去了一大笔已经投资好的一种财产一样。我后来在看素材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在吵架,我爸不是突然从这边走到那边去了吗?我在正经说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爸好像在认真听,他只不过没有表现出来,他其实在听我说话,他可能听到了作为一个女儿能够这么冷静地说这个问题,我说“你们先不要着急,先听我说”,他可能会有一些觉得这个女儿好像有一点点不一样。

后来我们在这次聊完之后,没有再讨论这个问题了,也没有吵过了。好像他们两个突然开始对我非常好。那个时候我突然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吵过,也没有什么发生。所以,我在中间其实没有做过很大的一种努力之类的,也许这就是他的一个状态,以及我说的那段话可能起了一点作用。

黄凌超:那现在是怎么样的一种状态?你们是悬置这个问题?还是有一种新的默契?我感觉问这个问题也很奇怪,因为你爸爸妈妈可能也在听,有种我不知道该问谁的感觉。如果你们觉得不舒服可以不说。我问另外一个问题,你刚才说你拍的时候是有思考准备的,我挺想知道具体是哪个时间点,或者你拍下来第一个素材的时候是怎么样的?当时的感受是什么?我挺好奇的,因为当你想了很多后终于开始做的时候,这中间是怎样的过程?

赵诣(作者): 我刚才说我平常会去想这些问题,比如说我和父母之间的关系、我对我们之间关系的一种疑惑,或者说影片当中提到的关于我个人的问题,我都有想过。在我去想这些的时候,和我实际上去面对这些问题的时候,我感觉非常不一样,我不仅在面对具体的人,另外他们又是我的父母,我一边是一个女儿的角色,另外一边我好像又得是另外一种角色,因为我要用相机把这个东西记录下来,我觉得自己一直在这两者之间跳来跳去。

作为女儿的时候,我非常的难受,我非常不能理解,也包含着恐惧吧。但当我再回去看素材的时候,我又好像有另外一种身份,我会去理解他们在那个时候说的和我在那个时候说的话到底是在干什么。我会去理解我拍摄下来的素材,我在看我们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所以,从我“想”到我去“做”的时候,我发现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状态。我觉得我必须得去拍东西,我非常想要去靠近他们,不是说我不爱他们,我反而是非常想要去爱他们的。

黄凌超: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有一段是妈妈在看你的这部片子吗?还是看你拍摄的某个片段?里面她谈到你拔花生的这件事。

赵诣(作者): 看某一个素材。

黄凌超:行,那我没有问题了,我以为是看全片,所以有些好奇。

章梦奇(主持): 好,谢谢凌超。在这里必须得先跟大家说一声,我们现在有一个观众选择奖的环节,大家不要忘了在腾讯会议的右下角有一个应用程序,里面有一个投票,大家可以根据你今天看片的感受来投出你的宝贵一票。我们一会儿希望能够请赵诣的爸爸妈妈,还有妹妹来发言。

身体位置的选择

雨山:我觉得这个电影非常有意思,但是刚才座谈开头我有点事情没听到,如果我的问题有点重复的话说声抱歉。我有两个问题,一个是关于电影拍摄方面的,另外一个也是关于和父母的关系。

电影拍摄方面,这部电影大部分的时候,哪怕是争吵很激烈的片段,作者都是在镜头后面的,我当时就在想,因为片子里有很长段呈现与父母的解释交流,但是我们看到的都是父母的反应和状态。我也觉得很有意思,你可以看到父母听女儿说话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我觉得这个问题——什么时候作者自己也需要进到交流的画框里面?——它没有标准答案。摄影机一直存在于我们和父母之间,包括在交流的时候。我记得之前在工作坊的邮件群里,有人提到“摄影机是我的武器”,我可以通过摄影机去保持一段距离。我想知道赵诣你是怎么想的?你为什么决定你要站在摄影机后面,而不是站在画框里面?我猜每个作者应该都会有自己的考量,并且有自己的决定,所以我很好奇你拍摄时是怎么去做这个决定的?

另外一个问题也和第一个问题相关。我在观察你妈妈在听你情绪很激动地讲话的时候,她有时候还是笑着在听你说,哪怕是在吵的时候,她脸上也会有一点点笑意。这非常的可爱,好像是在说“就算你跟我吵架,你也是在跟我交流,这让我也很高兴”,这呼应了你前面说的“我们能不要只说吃了饭没有”。所以我也觉得很神奇,虽然摄影机放在中间,但是也能看到你妈妈脸上很细微的表情。我觉得能够抓住她哪怕听着你在发脾气,但还有那种笑意的表情,是非常有趣也很有意义。我想听一下你的感受和你是怎么去考虑这个问题的。

赵诣(作者): 我先回答第一个关于拍摄的问题。有一些场景,我是以出现在画框里的状态呈现的。比如说我们一起去拔花生的时候,那个场景我不能拿着相机拍,因为要做事情。第二个问题,我们吵的时候大部分情况下是我拿着相机对着我爸我妈,我没想这么多,我直接就开始拍,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拿着相机,我得赶紧把它记录下来。

另外比如说,我在和我妈单独吵的时候是在一块空地,那里没有地方让我摆相机,我们就开始吵。当时是她走的时候我觉得她有心事,我就跟上去,我拿着相机跟上去,就直接拍了,没有想这么多。有一些能够拍到我也入画的,也是因为要做事情,所以只能把相机放在那里把它记录下来。整个过程其实没有特别的用意。我那时候拍我妈的时候,你说她脸上带着那种笑意,我想问具体是在哪一段?

雨山: 之后电影可以回看吗?我有那个印象,但是我没有记下来。吵到比较厉害的时候我没看到她在笑,但有一些就是你已经开始进入那种快要吵架的状态时,我就产生了这个印象。我可能要回看一下才能够说明白具体是哪一段,不好意思。不知道其他观众有没有注意到?

Maggie: 我记得是她们两个单独在空地上的那一段。我感觉妈妈情绪一直都还挺稳定的,但她的那个笑容我倒是有种不一样的感觉。一方面,我也觉得妈妈很可爱,情绪也控制得很好。另外一方面,因为我也代入了女儿的角色,我觉得“妈妈还是没有明白我在讲什么,她还是觉得我是一个孩子,我还什么都没有经历过,我还什么都没有懂”,同时也会给我像这样的一种感觉。

赵诣(作者):我们在吵架的那一段,我妈表现出的那种松弛的状态,给我的感觉是我好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我在非常着急地讲一件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事情,但是她好像没什么感觉。她可能会觉得很chill,很轻松,到后面没想到两个人都开始干起来了,就这样子。

影片作为与父母关系探索的开始

郭郭:我觉得好像也是延续这一个状态。片子的排列很有趣,从赵诣回家开始,赵诣回家的状态是爸妈全部都不认识,是一个里面长了很多不一样东西的你,但他们可能还没看见实质内容的你。你回家了,开始要跟他们对话,一路的对话就像刚刚大家分享的那样,有很大很大的冲突,你很大声地想跟他们讲,但是这些话就好像被丢到山里面,没有任何灰,他们看上去好像听不懂或是岔开话题。

我记得在影片的中间有一段蝉的声音很大,大到把你妈妈的声音盖住,把你的声音也盖住,就连我们观众好像也只能看字幕。我觉得这很有意思,很特别,我不知道这么处理是故意的,还是刚好发生?它有某种譬喻性的感觉,譬喻着你们的关系——明明都在讲话,明明都有话想讲,但是却都听不见彼此的状态。也因为这样,到最后那一场讲装修房子的事情时,我觉得很有趣,大人们都在为你着想,然后你突然惊呼了一声,你好像吓到大家了。

我觉得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其实你想要讲话,直到那一刻他们好像才意识到“赵诣不一样了,不再只是一个小女孩”的感觉,看这一场的时候我觉得很……不知道怎么讲……很打中我自己。我只是想问关于那个蝉的声音的问题,是故意处理还是刚好这样?因为我觉得它不言而喻了你们当下的关系。谢谢!

赵诣(作者): 蝉的声音就是这么大,那时候刚好是夏天,旁边到处都是树,蝉叫得非常大声,这也是后来我在看素材剪辑的时候才发现。我妈在说那几句话的时候,我要很认真听才能上字幕,其实非常小声。所以这里没有故意设计,实际上就是这么发生的。

郭郭:刚刚也有人问了片子为何而拍,那你是怎么觉得片子结束了、拍完了?因为你刚刚说你开始进想要进入学校的事情,那么这件困扰你或是你当初在意的事情,你觉得它结束了吗?或是哪一刻你觉得你拍到了某一个东西这部片就可以完成了?

赵诣(作者): 是说这个片子到这结束?还是说这件事情有没有结束?

郭郭: 都有,是一种欲望,你当初想要做记录的欲望,包括你的困惑,你都获得了解答吗?这个关系对现在的你来讲是一个最圆满的状态吗?你没有在疑问了吗?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问题,但我很好奇。因为进入了剪接环节然后完成了它,那势必有一刻你觉得拍够了,我也很好奇那一刻是发生在什么时候?

赵诣(作者): 我觉得这部片子它只是打开,只是作为我和我父母关系的打开。整个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觉得到这里,依然还在发生,依然还在进行。这部片子为什么剪到这儿就结束了,是因为我在拍片子的时候,我只是想首先我可以有一个机会或契机可以把我正在想的一些事情、内心的想法告诉他们,我要确定我能把这个信息传到他们耳朵里,当然能不能传到我不知道,但我得先把这个事情先说出来。我在传递的过程当中,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不想再让我们的关系处在一种非常不清楚的状态,或者说大家都不了解彼此的状态,也不去做出这一步。其实相对于他们来说,我更有机会和能力去做出这一步,所以我希望这是我们关系的开始,而不是结束,或者说终止。

章梦奇(主持): 我觉得郭郭的两个问题都非常有意思。我也很喜欢蝉的声音,我自己在我的创作里意识到,当遇到关于如何在影像中呈现那种无法抵达的情感时,有时候声音变成非常好的方式,能够帮助你去转换无法抵达的感受,尤其在重新看我们的记录了我们真实生活的这些影像之后,你再传递出来的那种感受。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新福音战士》,里面有很奇妙的蝉声,蝉声一出现,一种奇怪的感受就出现了。今天看赵诣的影片时我也想到了蝉的声音。我想郭郭可能问的第二个问题,是一个关于“创作者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影片完成了”的问题。对于赵诣来说,她可能一开始拍影片的动机就不是作为一个“我要成为电影导演”的角色,是不是?这个问题很值得思考,什么时候可以结束了?或结束在影片中还是在这个话题中?

趁大家举手的过程中,我念一下观众留言很有意思的部分:
“父母最关心的就是孩子的婚恋问题,只要是不提孩子的婚恋问题,其他的时候都很愉快”
“感觉你爸今天格外认真在听本次映后”。一会儿我可能想要邀请赵诣的父母来聊一聊,可以做下准备。
雅子说:“我们父母与子女的沟通方式各不相同,选择拍摄方式极不容易,一般来说大家都不喜欢被拍。”
“人与摄像机的关系背后,其实还是人与人的关系。在女儿的镜头前,父亲的形象是威严的,这很正常。假如摄像机交给了妈妈,父亲的形象一定会不一样。在妈妈眼中,父亲是会跳舞的。”
“我非常想问赵诣妈妈一个问题。当女儿说‘我觉得你们对我的爱是有条件的’时,她是什么感觉?”现在。我们来呼唤一下在吉安的赵诣的家人们。还在吗?

赵诣妈妈: 我感觉我很伤心。因为她说我对她的爱有条件,我觉得我不想她有这种负担,有条件,我就是要她没有负担,我们不要强加到她的身上。

章梦奇(主持): 你当时听到这句话时,有没有问过赵诣她觉得的条件是什么条件?你有没有好奇过她说的话?

赵诣妈妈: 我当时没有问,但我现在想问一下她,我是真的想问她,有好几次我都说不过她 ,我想到“金牌调解”什么的,我就想问一下是不是我错了?是她对还是我对?我错了的话我就改。

章梦奇(主持): 赵诣,你要回答一下吗?

赵诣(作者): 我那时说“我觉得你们对我的爱是有条件的”,我其实是想说:我作为一个独生子女,你们把所有的资源都放在我身上,想让我出人头地,也希望我过上一个结婚生孩子、找个稳定的人嫁了的这种生活。在上述这种情况之下,我才觉得我们之间关系是和谐的。但一旦我不按照这样的方式去做,我就会觉得我们好像有一条永远都跨不过去的一个东西,就好像我们不是站在一起的那种感觉。我当时这么说,是我有这种感觉的意思。

章梦奇(主持): 好像我刚才的网络突然卡住了,金牌调解员卡壳了,不好意思,我现在回来了。我觉得这段对话很有意思。我看的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存在一种“谁对谁错”的问题,阿姨的这个问题是非常值得被提出来的。我也不觉得有所谓正确的一方和错误的一方,但是尤其当我们在面对家庭问题的时候,两代人的观念不统一的时候,很难有第三种可能性,或者是当另外一个东西进入到家庭当中,成为赵诣说的“我们在一起的”那种感觉,有可能是一起跳舞,有可能是一起干活,有可能是一起打麻将,有可能是一起出去吃一顿,或者说这是一种更可靠的、真正精神上产生交流的可能。

我觉得好像今天赵诣的放映带来了这样的时刻,阿姨和叔叔们来看赵诣的放映,这件事情有种“在一起”的新的可能,它会带来新的帮助和解答,就像之前阿姨说“如果别人说来说去的话,我该怎么办?”、“别人如何来看待我们的家庭,我怎么办?” 一个家庭如何用另外一种方式凝合?好像这也是赵诣为什么要拍这部影片的最大的原因。所以我不知道这样去想,是否就变成一个不是对和错的问题了,而是一个可能性的问题。

我们想问问叔叔,你在这部影片中一不小心呈现了你最严格的那一面,像一个严父的形象。同时,我们也可以非常强烈地感受到你对于女儿的爱,你要不要来谈谈看这部影片的感受?

赵诣妈妈: 他不想过来。

章梦奇(主持): 没事。我觉得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不知道赵诣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父亲和母亲对你的态度,好像呈现出一种关系上的不太一样。妈妈好像是挺想把你当朋友,或者产生更亲近的交流的,她是以这样的视角在听你讲话,她真的是每句话都听进去了,听进去并且回复你说的话。父亲的角色真的是一个父亲的角色,就是你在他的眼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一个以“这是我的孩子,我的女儿”的视角。在父亲、母亲和你的这个三角形关系里面,他们各自眼中的你好像也是不太一样。这是我自己的感觉,不知道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赵诣(作者):我和我妈其实是挺亲密的,但是我和我爸的关系就挺紧张的,好像只有非常极端的一种关系,要不然就是他在跳舞的那种状态,他可能就把东西拿回去这样的状态,要不然就是处于一个他非常焦虑、想要获得一种安全感的状态。我们之间好像没有中间状态,我们可以坐下来聊一些话题的机会好像很少。

我感觉我妈挺依赖我的,我回家之后的感受也是如此,否则她不会和我说这么多,比如她想做的一些事情,或者她自己的一些想法。我爸不在的时候,她其实特别想要和我交流,想要和我说话,我直到现在才越来越感受到这个东西。所以,其实他们看我的角色可能也不太一样。我妈看我时,可能有很多种角色在我身上,而我爸可能就非常少。

章梦奇(主持): 可能父亲看你的角色会比较单纯,这是我的小女儿,我要找一个可靠的人把她托付过去。大家还有什么特别想要跟赵诣分享或者提问的?

胡涛:我今天看片子的时候也想了很多东西,赵诣这部片子对我而言,让我想到很多关于我家庭的事情,就单单从一段母亲让赵诣回复一个吃饭的消息,都让我想很多事。最让我联想到的事情是,我曾经有一次在家里摔伤,腿骨折了就躺在家里。刚好那天我家人我爸妈都不在,我外公外婆离我家都住得很近,所以我那一天吃了六顿饭。他们轮流给我端饭,轮流给我做饭,担心我没吃的,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给我端饭过来。所以,我通过吃饭这一个很小的细节,就让我产生非常多的联想。

我在思考,像吃饭这种事情,它有时候像一件外衣一样,非常像一个隐晦的壳子,把这个壳子吃了之后,里面有一种家人之间非常亲近的、隐晦的、关于爱的、某种连接的东西。其实有时候说话说的那么激烈,或者谈论争执那么激烈,都是我们试图想要让对方去理解,或者去说服对方,或者让对方知道自己内心。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过程,它不是一种破坏,也不是毁灭亲情关系,它跟身体的亲近感是一样。对话也是一种身体的亲近感,它一直在维护这种亲近感,同时创建一种新的东西。

影片最后赵诣那些日常的片段,我非常喜欢,和前面的对话呈现一种互补的关系,或者说,那就是一家人在重新建立彼此之间的关系,是绑住彼此相处时产生亲情的一种方式。这两种方式我觉得它本质上是很一致的,包括父亲和母亲说的关于婚姻的问题,抛弃婚姻这个外壳之后,里面很核心的东西是在乎你这个人,以这样的视角去教育你。最后你提到装修房子的时候你父亲笑了,他有一种欣慰的笑,让我觉得他在那一刻仿佛看到你在社会上的某种独立,这种独立可以让父母在婚姻这件事上放心。

某种程度上,你们两个的对话互相促进着彼此的生长。片子里这种互相的、身体性的对话,至少在未来的工作中,这种方式会一直持续下去,不是一种停歇,它是一直翻滚着的、慢慢逐渐去消弭掉彼此的矛盾,包括代际之间方式、意识和价值观的代沟。我觉得以这种长期拍摄的模式,我能看到某种可能。

章梦奇(主持):这也让我想到,好像是第一年影展中王凯参加的一个映后谈,王凯放了自己的作品《瘾》,当时谈到了一个话题,中国家庭的这种关系似乎还以一种方式在维系着,但本质上有很多东西已经在消亡了。这种消亡是悄悄的,因为这里面不只是人和人的关系的问题,它有一个没有办法忽略的时代背景的关系。

我们跟我们的父母成长的时代不同,我们的父母跟他们父母成长的时代又非常不一样。即便在一个以家庭名义维系起来的最小单元的构成里,我们所经历的东西都太不一样了。这种分歧冲突,必然会瓦解一些固守的规则,那么新的规则、新的方式、新的可能性如何再建立起来?这需要两代或三代人一起去使劲儿的。这个话题谈到这,我觉得也很契合今晚,是一种延续。

哈比,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因为我知道你看完赵诣的片子以后,大声呼喊“高手在民间”!你觉得台湾那边有这些问题吗?

哈比:什么问题?

章梦奇(主持):家庭不可逆地在以一种悄悄的方式瓦解的问题,我们必须得用一种争吵的方式,一种看起来不那么礼貌的方式把这个问题给挑破,然后重新建立。你觉得你们那边会有这样的问题吗?

哈比:我觉得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能大家的状况都不太一样,我们家不是这样,但可能郭郭家会有不同,或许可以听听她的说法,不然她的片子《海都是海》也不会拍成那样。

章梦奇(主持):郭郭也是我们本届影展的创作者之一,她的作品《海都是海》马上就会和大家见面了。郭郭,关于这个话题你要讲讲吗?我印象非常深,是我看过你最早的影片里,你妈妈说的一句对你的评论,我到现在都记得:“你真是一个可怕的孩子!”

郭郭:我看赵诣的片子时一直在跟哈比说,我觉得我看见了我跟我妈妈,这里面有很多东西是很像的。比如说,我想告诉你的东西跟你想告诉我的东西,我们都知道,但是我们都想要说服彼此的一个状态,这很像。我也可以看见妈妈一直不断笑着的神情,我妈妈也是一直笑着。这种笑我看了很久,里面有一种“我也无法招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只能笑”的感觉。

刚好最近在台湾办了一些活动,通过片子跟大家对话,也因此听到了一些台湾各地人的家庭状况。如果家庭状态是一个光谱的话,那么在每个端点上都有。我在这一趟放映过程中遇到了很多种家庭状态,比如说有关系很好的家庭,好到她/他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亲子关系的小孩?也有遇到过一个比我更激烈的男生,他跟我说他很想要杀了他自己,是因为想要让他的爸妈知道他有多痛,他得用这么激烈的方法去传递他的讯息。

这个过程中,我遇到了很多家庭,我觉得很有趣。我最近有一个小结论,我们这一代的小孩,可能不知道是因为书看太多了,还是说因为台湾最近心理学、社会学或者关于身心灵的东西,呈现出一个发展蓬勃的状态,大家已经走到“我理解、我看见、我听见”的阶段,已经进入一个“我已经透过各种学说方法明白我爸妈的处境,我也知道我应该要学习沟通”的状态里了。所以,我不知道,也还在对大家提问:真的要走到这里了吗?在那之前有没有别的东西?因为我觉得大家已经进入一个“好学生”的模式里。

我自己遇到的小朋友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有意思,“我现在跟我爸妈的关系是怎样,我保持怎样的距离,我试图去跟他们回应,我看见了爸妈什么……”在我自己的放映活动中,跟大家对话中了解到小朋友的状态是这样的,同时我们这群人也正在成为父母亲。在现场也会遇到一些已经成为母亲的人,她现在回看她跟妈妈的关系时,她是如何的抗拒,而不想要把一些东西传递到下一代,所以她现在跟她的女儿进行怎样的互动……这是我目前观察到的台湾的状况,谢谢!

章梦奇(主持):谢谢郭郭的分享!我们可以等到郭郭的放映之后继续谈!

哈比:我还蛮羡慕赵诣可以跟她妈妈或爸爸以一种“我们不如就来吵一架”、“我们可以不要那么文明”的姿态,直接就把话摊开说了,我觉得好像有时候是蛮需要这样坦白的。刚才听郭郭讲关于“我理解、我看见、我发现、我体会、我共感”,我觉得有时候他是很需要大脑加工的,好像试图在用某种很“语言”的方式去掩盖掉某些很真实的情感吧!

郭郭:我也这么觉得。

哈比:我很喜欢赵诣的片子,是因为——我好像到处都跟别人这么说——我在影片里面看见了一个身为女儿,她“被”的那个状态,她被想象、被爱护、被要求,有诸多的“被”我觉得就一个华人的家庭环境来看,上对下的样貌好像是这样的,身为小孩就是需要一个“被接受”的姿态,必须要不抗拒,不然就是不礼貌、不尊敬,好像有某些伦理的捆绑在其中,孩子必须要“被想象”,要符合那个想象。

郭郭:我再多说一句就好。我也觉得片子里很多场景很像我跟我妈妈会发生的事情,但我觉得有趣的一点是为片子做选择,这个片段要不要剪辑进来的选择。我觉得赵诣很生猛,如果我大吼大叫,我可能就会犹豫是否要把这段素材剪到片子里。我也蛮确定,这种片子在台湾的脉络里面会有很强的冲击性。我的片子都没有那么生猛了,但是在台湾的处境是,大家仍然会觉得我没有伦理之类的。我之前讲到对“我听见、我看到”这件事情感到很困惑,为什么在之前不能吵架?我刚刚看片子时就觉得这个很轻……我不知道怎么讲了,我只是想要表达非常敬佩。

章梦奇(主持):赵诣有没有想反馈的?

赵诣(作者):拍完之后我还是挺害怕。那两段素材我觉得我们都太凶了,我和我妈说,我本来其实挺想心平气和和她说的,但是当时发生的时候没有办法做到,好像第一次就得这么吵一样。对我来说,这好像是一个没有办法避免的事情,好像只能这么做了之后大家才能冷静下来,才能去想一想这些事情。

章梦奇(主持):这也让我想到上一周卓媚的影片放完后大家的沉默,大家不那么踊跃去表达,是不是这里面产生了新的思考空间?可能在母亲影展里比较占中心部位或者主流的一种表达方式没有了,母亲影展里有很多勇敢的作者都是以这种“我们还不如大吵一架”来把问题摊开。但是可能在不管是台湾也好,澳门也好,作者会比较强调的是“看见”或者“理解”或者是“怎么一起解决”等等。这里面当然也可能有时间差或者文化差之类的东西,但是我觉得都很重要。凌超你来吧!

黄凌超:我听大家刚才讲了之后又有一些新的疑问。你妈妈让我有几个地方都挺有感触的,从开头到中间再到结尾,都很生动,但是我自己感觉好像有点断裂。具体来说,比如在开头时,我记得你妈妈在跟你旁敲侧击地讲一些别人家生孩子或者找对象的事,让你“人情世故不说现在也得懂”。看到这些地方的时候,我当时会觉得妈妈在强加给你一些东西,再结合到她说你怎么都不联系她。这些就是让我感觉有点生疏的地方,你是有点抗拒妈妈的,包括后面你们争吵的那一段,我都会有这个感觉。在你跟妈妈争吵以及三人争论的这些片段中,我发现你妈妈好像又变成了一个调停的角色,她让你爸爸不要急,要倾听你说的,好像你在这过程中也有说到你这几天跟你妈妈聊了很多这样的话。

从这些不同角色的转换,你对她的抗拒、她的调停,再到后面像你自己说的——我也能感觉到——她变成一个自己跳舞时那种很欢快的状态,你觉得她好像一个女人。这几个状态我觉得你拍得都很好,表现得也都很好,但是我会好奇在这几个状态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想这么去处理它?或者是不是有一些是你觉得内化的东西,但是没有告诉我们?

赵诣(作者):你是说我妈妈的角色有不一样的状态是吗?为什么会有这种不一样的状态?

黄凌超:对,比如我看开头时觉得你跟你妈妈其实挺生疏的,你不愿意了解她,加之她给你的那种压迫、那种谈话中的窒息,令人挺难受的,所以我会先对她的形象有一个认知,但是看到后面我又会觉得她不是这样的形象。

赵诣(作者):刚开始时,她会通过比如说看到了我的朋友之类的话,来跟我说这件事情。其实这是因为我刚回来时,如果直接说这件事情的话,那个状态可能大家都不太好,她只能隐晦地去表达她特别想问,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去问的一个问题,所以她就会用这样的状态去说。后面的状态是我们一直都在聊这些话题,慢慢可能会直接切入这个话题去聊,所以它的状态就出现不一样。

听我说完之后、聊到最激烈的时候,她会很凶。在我们三个人聊天的状态中,她作为一个调停的角色,刚开始好像是作为一个不想让我们吵得更凶的角色,到最后她自己吵得比较凶时,好像又变成了另外一个角色。她会给我感觉,刚开始她很希望我和我爸能有个很融洽的关系,但是慢慢到后面,她作为母亲的角色也上身了,她开始和我爸一起焦虑或者担忧我结婚或者交男朋友问题,她又会变得非常的凶。

我觉得她的这些状态,可能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角色在不停地叠加,她必须做出某种姿态来,要不然如果只是做她自己的话,她其实做不到。只有在她和我单独的一个状态时,我们不聊这些话题时,她才是一个非常亲密的状态,她能把这些东西先暂时卸下来。最后你看到她这么放松在我面前跳舞,这些其实是我们当时所处的环境,我们对自己身份的一种无意识的状态,可能她是无意识的,但是我后来能感觉到她的身份在不同的场景下都是不一样的,甚至有时候会是一种叠加的状态。

黄凌超:我想再问一下。刚才郭郭说到你拍到什么地方算结束,我也挺好奇这个问题。你的回答是这部片子是你的一种打开。这个回答我能接受,你去把这件事情打开了之后它是什么样的?我当时有点想从你爸爸或者妈妈的映后谈里,去了解一些东西,但是我现在感觉这个东西好像有点缺失了。所以,我有点想问你,你打开之后是什么?

章梦奇(主持):我觉得可能这需要点时间,好像一下子要有一个解答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至少他们是不是今天愿意来参与?并且听了大家的问题和赵诣的回答会不会是一种打开之后的蔓延?接着慢慢来看。我觉得很难马上就有个结果吧?赵诣你觉得呢?

赵诣(作者):我觉得有一个改变,就是我爸现在不反对我拍了。刚才在片子里,可以看出他其实非常厌恶拍摄这件事,就感觉我要把他的东西拿出去,让他丢脸丢人一样。但是现在我回去拍,他也不会管我了,这对他来说其实是一个非常大的改变。

黄凌超:我想结合你说的,在你们三个人吵架的时候,你爸爸说到他的那种担心,我理解的是那种担心是王凯没有一个稳定的工作,是对你们的关系或者说你未来的家庭会不稳定的担心,会产生一些变数。之前有一段时间,我也会站在你这一边,感觉个人的东西是更迫切的,或者是更有价值、更正确的。因为我感受到你爸爸虽然很凶,但是他从这边走到那边,然后又坐下来,不想看你,但又很认真听你说话的状态,我又能感受到他真的是在担忧。

再结合王凯刚才说的现在中国家庭关系的消亡和有些东西的维持,但我想它是不是两种力量在抗争?比如说你爸爸希望你有一个稳定的生活,但你希望你实现并拥有自己的生活,包括与伴侣的互相了解。你怎么看这两种观念在你片子里面的呈现?好像在一些以前的故事中,会有女儿不听爸爸的话,最后真的被男的抛弃了的事情发生。我很好奇我们怎么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我真的感受到你爸爸对你的担忧。

赵诣(作者):我觉得像梦奇说的,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对错吧!我认为关键在于,我们能不能坐下来聊一聊这个事情?比如说他很担心我,我男朋友以后会不会把我抛弃?那首先他有没有认真听我说我自己的想法?或者说他有没有了解过王凯?我觉得先建立在这些基础之上,我们再去说会不会被抛弃或者抛弃之后怎么做的问题,这个是很重要的。

章梦奇(主持):赵诣,你得回去看一下你当时的回答非常了不起,你现在有点忘了,你被黄凌超带进坑里了!

赵诣(作者):哈哈!

章梦奇(主持):不知道为什么黄凌超可以理解跟父亲的某种共情。因为我也是个女儿,所以我也能理解这个话题作为女儿来说,问题的症结不在这里,就不应该问“如果我被抛弃怎么办?”这个问题不对。我作为女儿,我不能接受这个问题,我先不能抛弃我自己。

黄凌超:不,我的意思不是赵诣会被抛弃。我是指赵诣爸爸说的那种抛弃,在他的观念里面,在他的世界里可能听到过很多这种悲惨的故事。刚才赵诣的回答挺好的。但我想问爸爸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观念?是不是可能也有他自己的一些原因?因为按我自己了解的来看,很多长辈对某些事情感到不可思议,是因为他们经历过的一些我们也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没有说“抛弃之后怎么办”,哈哈!

章梦奇(主持):王凯,这个时候你要不要说几句?最后一个反馈,今天已经严重超时。

王凯:黄凌超,到底是谁抛弃谁?哈哈!可能我理解凌超的意思。观点上,我比较认同梦奇的,“抛弃”这个词我不知道准不准确,但是肯定会有某种不熟悉的东西在其中。我曾经是,尤其是父亲或者男友这样的角色,成长的过程中也许被期待,让我会觉得自己是作为一个保护者的角色。如果我是个父亲的话,尤其是要保护女儿。但假如这个女儿她自己能够独立,她不需要这种保护的时候,我要去熟悉她没有那么需要我的这个事实。这也是很重要的环节之一吧!我是这么理解的。

胡涛:我也想反馈一下刚刚的问题。我看到聊天框里有位观众提到一个很重要的观点,我觉得挺好,可以延伸一下。人与摄影机的关系背后,还是人与人的关系,在女儿的幸福前,在赵诣的镜头前,父亲的形象是威严的,但在呈现母亲形象的时候,她既有母亲的形象,同时有少女形象的一面。

通过镜头去探索影像的边界,或许在这部片子里,父亲的形象可能呈现出一种威严的状态,但赵诣的创作可能不止这一步,她有可能在这一过程中挖掘出父亲的不同形象。随着探索的慢慢深入,她有可能发现一个男人的某种形象,或者一个作为上一辈人的形象。赵诣在创作中不停探索父亲的形象,同时也通过摄影机展现自己。就像在母亲面前,赵诣自己所展现的不仅仅是一个女儿的角色,她有可能还是一个教师编制内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持着摄像机的作者的角色。

在一种互相被摊开、被搅和、被争论的家庭关系里,彼此的各种形象在不停地拓展,不停地剥离,不停地被看见。这样一个动作在你的家庭关系中,它确实是一种很重要的对话,也是一种很重要的与彼此建立关系的方式,因为你们都不再是一个单一的形象。家庭关系是需要通过彼此不同的形象、不同的状态,去慢慢建立起来的。关于凌超谈及父亲的问题,我觉得赵诣一直在创作中不停思考和探索,它可能不是一件有句号的事情,而是一个无限延展的过程。正如赵诣的创作,她也说她一直在拍摄,我们也期待着她在家庭中建立新的关系和可能性。

章梦奇(主持): 今天我们不得不要悬崖勒马,因为这个话题越来越有意思,我们的影展还有五个星期,这才进展到一半!凌超的问题可能会在其他影片中获得不同解答,还是很感谢大家。我非常同意聊天框里一位观众的一段话,我也想念一下:“作为女儿来说,关键点可能在于父亲对我的不信任、我对父亲的质疑、我择偶的委屈和愤怒,也可能隐含了父亲不了解自己,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可以做出一个独立的人生的选择。”我觉得这也说到我的心坎了,我跟我妈也有过这样的对话。什么时候父母信任你了?我们跟父母之间的信任关系从来都很隐晦,似乎从来都没有被提出来。这是一个很好的话题,大家可以试着在自己的家庭中去探索一下。

我们今天非常感谢赵诣,还有赵诣的母亲、父亲,非常感谢你们愿意把你们家里的故事和你们不同的观点一起分享给大家,让大家有了这么多丰富的讨论和彼此家庭的一种看见。

我们明天还会有一位作者的放映,很有意思,她的两部影片也有一种互文和对话的感觉,所以期待大家明天继续来看。最后还是要做一个小广告!母亲影展虽然有15个“葫芦娃”,什么都能做,但是大家都需要更多人的支持。如果你看了我们的周边很喜欢,你们需要本本子,需要个杯子,需要一件T恤,都可以来找我们购买,或者你什么都不需要,就是为了想支持我们,就给我们打赏一块钱就可以了,不用太多,一块就够了,哈哈!

谢谢赵诣,谢谢大家!赵诣,你最后还想和大家说些什么?

赵诣(作者):太突然了!非常感谢大家,我觉得我妈太厉害了,她能一直跟着听到这儿,表扬一下她!

章梦奇(主持):真的非常棒,这已经说明很多问题了。谢谢阿姨,你的在场是最好的交流!也欢迎阿姨持续来看我们的影片,参加我们的活动。大家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