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影笔记｜ 当疗愈达到目的后，创作何以为继？

编辑  李新月

第一届影展入选作者/影展团队成员

不得不说作者杨莉是有才能的，在画面拍摄、影片结构上都有把控的能力，甚至在处理结婚告白那一场的方式，让我非常惊艳。我想作者有一双温柔的眼睛，处事圆融，这样的性格也造就了这部影片的优点与缺陷。

一开始作者的拍摄初衷，是想拍出外婆与妈妈的不进步，到后来她觉得如果她也活在外婆跟妈妈的时代里，她没有办法比她们做得更好。这层体会非常珍贵，是跨世代的理解与看见，
 
基于这样的结论，形成我们看到的影片样貌，作者在描述三代女性的时候，表面上显得冷静与理性，实则掩盖了拍摄时内心的委屈与折冲，于是影片调性看起来是平和、美满的。
 
有趣的是，她把对纪录片的想法放在结婚告白那一场的形式，她将摄影机放在房门外，房门内作者正在进行剪辑，在回放与播放的声音内容里，可以听见计算机里的素材是她与男友甜蜜地讨论结婚。映后座谈时，她说明之所以会如此处理，是因为她想表达这影片的每个画面、每句话是经过她挑选、她处理，「做」出来的，这是一句多么诚实的话，挑明了主观以及掀开剪辑必然带有编造的事实。
 
我不是指她在说谎，而是她透过剪辑打造了我们看见的样子，这也是我认为她聪明有天赋的地方。那么，接下来该问的是这些内容的组成，它接近的是真实还是区区一个流畅看起来叙事完美的好看？她是否呈现了在多年拍摄里，不知道自己在拍什么的茫然与寻找？
 
茫然与寻找是创作里多重要的状态，那是思辨的、受伤的、愈合的过程，但在这部片被省略了，也让观众丧失了一起转念的机会，它仅仅成为作者回看制作影片的感想，这是我觉得非常可惜的。
 
外婆、妈妈与作者自己都踏上了婚姻的路，是妻子是女儿也是妈妈，这些身分的交叠在影片里多有着墨，但如果剥除掉外婆与妈妈的身分后，作者不再理所当然地以女儿/外孙女视角去看待她们，我想会得到新的收获，女人们在不同时代里的样貌，如同我在草场地公号里，看见妈妈剧场的文章时那样震撼，原来女人的独特细致都在她们的沉默里。以上我只是举例，我相信作者的眼睛可以看到更不一样的面向。
 
我想回到我的题目：「当疗愈达到目的后，创作何以为继？」创作是探索问题还是解决问题？创作是呈现悬而未决，还是给个答案？疗愈是目的，还是附加价值？疗愈是起点，还是终点？......坦白说我没有答案，我只能不断地在自己的创作跟看见别人的作品里，不断地问下去，或许我们会在自己的际遇里，理出头绪来，但我情愿没有那一天。

各种当时生活的细节和隐藏不住的情感太丰富，充斥着整个影片。我奶奶还活着的时候总和我讲：嫁汉嫁汉， 穿衣吃饭！那是她们那个年代的女人的人生目标。

我奶奶很羡慕我，她说你可以选个自己喜欢的人嫁，她们那会儿都得听父母的，让你嫁谁就是谁，自己没有选择也就没有期望。反过来想，那会儿的女人的人生里没有爱情，在婚姻里也没爱情。

如果命好，嫁的老公心疼你算是上辈子积的福气。
那会儿的女人很少读书，也算是一种“福气”。没有太多个人想法，女德就是女人一辈子的行为准则，不懂没关系，有的是老辈的人和亲戚朋友教你怎么“做人”，怎么做妻子，怎么做母亲，甚至教化你什么叫幸福，什么叫知足，什么叫福气....

女人的幸福是被别人定义的！

从女娃到少女再到女人和妈妈，一辈子活在被家长们的教化里。等自己老了做了奶奶，也会作为家长再教化下一辈人。生命如此往复，人生价值和存在感也都来自于各种“教化”，女人是没有自己的！换句话讲，你自己觉得幸不幸福不重要，也没人关心。长辈或者亲戚觉得你幸福你就是幸福的！

我的姥姥活到了将近百岁。从她七十多岁我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就有印象，每次见到她她都说“我活够了，为啥还不死！老天爷为啥还不让我死！”，那会儿不懂，我总当笑话听，觉得她越来越糊涂，说的都不是自己的心里话。现在长大了，也身为人母，思想的逐渐成熟才渐渐体会到，当年姥姥说的是她的心里话，姥姥没读过书，在她的认知里她觉得自己已经圆满了，生命对她已经没有意义。

在那个年代，稍微有点学问有点个人想法的女人反而活的不自在，思想的禁锢，才是她们的最大的牢笼。

女人是家的港湾，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有妈妈的地方才算有家。

影片里妈妈的角色，和姥姥形成了对比，两个时代两种妈妈的处境。妈妈的角色经济独立，对孩子爱的付出，同时也追求自己的爱情，生活里没有容易二字。

今晚在母亲影展看的影片叫《细英和咏梅和我》，是一个关于姥姥、妈妈和导演本人的纪录片，跨度很长，大概是从2012年到2022年。映后交流时我问出了一个问题，还有一个没问出的问题。爬上来发微博是想把我没有用言语表达出来的那部分用文字记录一下。

首先我问出来了的问题是，导演觉不觉得被拍摄者在拍摄状态下会有自觉的矫饰/粉饰，或者故意展现出在镜头下的表演感。导演否认了，因为她说自己拍摄时没有预设，而且拍摄跨度很长，以至于大家都习惯了，视镜头为无物。但是我自己私心觉得是会有模糊的伪装吧，就算没有镜头，人也无法对他人完全坦诚。（小小可笑，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我对答案的预设呢？）

接下来讲一讲我没有问的东西，真可惜，想问的时候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又不好意思耽误时间影响大家的节奏。下次我要莽起来。

最打动我的地方就是细英部分的结尾。我不知道导演有没有意识到这是细英第一次并非主动地在镜头前展现出不适和窘迫，哪怕她讲述自己与自己丈夫的不合，也是硬气且理智的。我想提醒自己记得细英那一刻的表情，记得细英说自己不想活长，记得细英往咏梅身边小幅度移动，记得在属于她的主题中她第一次并非讲述，而是直面这种困境。

我甚至想，是不是在她讲述的东西之外，全部都是她无法讲述的呢？我觉得结尾这种时刻是打动我的，哪怕人一直知道自己在镜头下，可是那一幕的反应是非自觉的，是没有任何矫饰的，是只有自己而没有外物的。

我不知道其他人在什么时刻，有何种程度的谎言，但是那一刻的细英是无比真实的。我觉得她自己对死亡并不避讳，她曾经对莉莉坦言了自己不想活长。我想，她那一刻的不适和慌乱，只是由于她意识到了周围人对她的死亡的讳莫如深，不想同她一起直面，反而叫她自己的坦诚变成一种无可言说和不可明说。所以她没有说任何话。

当然也可能她的确如拍照那人所说，跟她讲拍遗照的事情她会不愿意。可能纪录片表现出来的就是真相，可能我说的才是自我脑补的、多余的、虚假的。这也无从确定。

导演坦言讲自己的性格不是会跟人正面起冲突的类型，比较愿意避其锋芒，选进来的素材也大多都是谈话和对日常的记录拍摄（当然都是有意义的）。对我来说全片都有一种非常恰当的距离感，所有人都在讲述自己、表达自己，尽管我看到了一些无力去处理的东西，以及导演从中透露出的和解与放下，但我还是觉得它对我来说算是平的，可能我没有姥姥，也没有关系亲近的兄弟，跟其他舅舅或者姨的家庭没有太多竞争关系，所以当下的我面对她们的生活，代入感不高。果然我有点是愿意为了情绪买单的人啊。或许总有一天我会有更强的代入感。

总之，我只是觉得这一刻的细英，是全片最打动我的人。因为我深刻感受到了这种毫无矫饰的真实。人在讲述自己的时候其实都无可避免经过粉饰，语言就是谎言。而这一刻细英的真实与沉默为整部片子提供了高光，她没有任何话，所以没有任何谎言。我是那么地被她的真实与沉默打动。

我为这一刻（编注：在“观众选择奖”投票中）投了“棒棒”。其实我是不是应该投“棒棒棒”的，哎呀。但我当时想的是，妈妈剧场才叫“棒棒棒”，所以我投了“棒棒”。

记录一下这种心情吧，关于这一点的感受我没有在映后交流讲出来让我觉得有遗憾。就这样。

杨莉，您好。

我在3月10日观看您的一部关于三个女子的纪录片。我喜欢这部片子，我遇到好的片子心中有一些想法，希望可以交流。所以我找了草场地的助手老师转达，也感谢他的帮助。

影片很好。我不太会写称赞的话，我就写的稍微具体些。结构清晰，情节顺畅，女人们的关系，需求，困惑微妙而交叠。作者真诚，影片的构建和行进过程也是将作者将内心对于“终极问题（最关心的问题）”的求索过程分享给观众的过程。

我对影片的关注。其实就是我认为影片还可以做的更好的地方，这只是我的个人的感受，思考和建议。

一、排练的部分似乎有所跳脱。我没看片子前八分钟，即使前后有结构上的呼应，但将这部分加进来，还是有三个问题。

第一，所谓纪录片“搬演”和“主观真实性”合法性的问题现在已经不构成一个值得说的命题。如果仅仅是作者想说个什么道理，或者想进行一些纪录片与故事片形式技巧的实验与花活儿，不是为了影片进展与主题而加进去，可能会有些奇怪。

第二，它打破了我与纪录片之间的心理契约。这部分出现后，此后遇到的大部分场景，我都会想它是不是排练的。之前类似的影片，您可能也有所了解。基耶洛夫斯基的《履历》打破了契约，做的差一些，即使它在表达某些批判，但观众看完也会觉得收到了欺骗。阿巴斯的《特写》打破了契约，做的好一些，它显现了人物的内心感受和重视的东西，而且现实与虚幻，故事与纪录之间衔接得巧妙。

具体说，也许您可以把当初姥姥和妈妈之间的亏欠与纠葛扮演出来，而且重点在捕捉在表演自己的过程中姥姥、妈妈等人心中的痛处是否解开。

第三，片子的前后已经形成了某种诗意风格，这部分排练可能也某种程度破坏了诗意。

二、在非常不经意间，通过她们说的话直接给出姥姥、妈妈，我真正的内心的困惑与绕不开的东西，这种创作手法是很震撼的。这部片子有这样的潜质。类似于河濑直美在《拥抱》《太阳西斜》《蜗牛》等片子中绕不开的“他们抛弃我”“尽管你长大之后不怎么说话，我还是想知道你还爱我吗，就像我爱你那样爱我”等等。

片子的主题，困扰你们三个人的主要话题可以设置为父母离婚给三代女人带来的不可复原的伤害，以及你们的复原之路。具体来说，你妈妈的那句“我总是说不赢你，因为我不想伤害你”很戳人的心，很感动人，似乎可以做这样的句子。你也许是想促成父母再婚，也许是你结婚之前的苦恼也可以是类似的句子。你的姥姥我还没想到。

三、你和你男朋友之间的问话，可以走的深，可以往人的内心深处走，但没走成。首先，同样我认为在这里做一些类似《持摄像机的人》的纪录片本体性的解释与表达，做一些“宣言”益处不大。

其次，这里用原素材的中景，可以捕捉你们的眼神与动作，深入你们的你内心，深入你们在结婚之前真正的困扰。你有这样的困恼，你提出了“和我结婚你会不会不甘心”，你男朋友当时的回答在逃避这个问题（在我看来），他没有说实话。也许你接下来的追问，得到的你们内心的真正想法是重要的，这过程中你们的眼神和动作也是重要的，后者可以表现前者。

最后，当然你不想把它（我指追问的部分，不是中景镜头）放进去有可能涉及到隐私的考虑。

四、最后的有一段设计的效果不太好。你和你妈妈一起做操，你姥姥搭话这部分我基本认为是你搬演的。它们有明显剧本和排练的感觉。但它只是形式上创造了你们三个女人，三代女人在一起的结局。但你们的内在没在一起，没有进行交融。关于女人对老公（男人）的爱与被爱，关于离婚给三代人带来的伤害与平复这种主题，三个女人是不是真正找到了解决办法，找到了心灵的安宁或者没找到，这样将三个女人的交融在一起的结合更有意境一些。

五、片子在平淡生活处显出诗意，我很喜欢。诗意可以再浓一些，再内心向一些，可以包裹再深一些，再藏于平淡生活中一些。

谢谢您的观看。我提的意见多一些，但我是觉得片子好，喜欢片子才会提一些意见，提一些感悟。

影展团队成员

看到好的片子就会感到轻盈、浑身被洗涤干净，作者透过家族中三代女性的命运反照自身，让沉默不再沉默，拍摄的行为本身就是疗愈的过程。这种疗愈的力量又通过放映抵达观众，互相激荡。

我很喜欢作者组织拍摄长达九年素材的方式，即以三个被拍摄对象（外婆、母亲、自己）的名字划分章节，三个章节并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交织，相互映衬的，因为三个人物彼此都在对方的生命中占有极重的份量，讲述一个人的生命故事，势必要援引另一个人生命中的某个部分作为补充。

很喜欢作者细腻、体察入微的拍摄方式，例如拍摄外婆在屋里赶麻雀、自己和母亲在床上私语，谈论来见家长的男友。这些段落既充满了生活的趣味，又像是朋友在与你交谈，令人如沐春风。

第一届影展开幕片作者

从这部影片里，我感受到作者杨莉跟外婆细英很亲。外婆是儿孙满堂的人，但外婆却跟她的丈夫，杨莉的外公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几十年几乎不说话。对这个丈夫，细英心里有太多的抱怨、怨恨和愤怒，但两人依然还是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几十年。

我感受到细英的孤独和委屈，也感受到她有很多的话，想对她从小带到大的外孙女杨莉说。当误入房间的燕子被外婆捉到放到屋外时，一句“燕子，你走吧”，我会这样去理解和想象，这只燕子为细英的一种隐喻，在细英大半辈子的人生里，她的内心里一直是深藏着想要离开逃走的心。

咏梅——杨莉的妈妈，是敢于对自己的婚姻说“不”的女人。但同时她也曾经有这样的想法，希望自己的女儿找个有钱的人家，用男方给的彩礼钱，给自己的儿子，即杨莉的哥哥盖房子。 咏梅希望自己的女儿能找个稳定的工作如公务员这样类似的。杨莉的外婆担心她疼爱的外孙女不上班不结婚，村子里的人知道了会怎么想怎么说。

我感受到作为作者的杨莉，作为细英的外孙女，作为咏梅的女儿，完成这部影像，是作者的勇气、真诚和敞开。我也希望杨莉继续拍摄外婆、拍摄妈妈，期待看到杨莉在现实处境中是如何去生活、去面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