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影笔记 ｜ 人为什么要记忆？

第一届影展入选作者/影展团队成员

「不记得的人和不想被遗忘的人」，作者王一男在映后谈说道想为这样的人做一部片。

影片中后段他的姥姥跟他妈妈说死了之后不愿让人想，实则怕连累家人，于是把照片里面的自己全都剪掉烧了，徒有言说的记忆，但没有面目。妈妈的父亲在她四岁时离家，她对父亲的记忆是模糊的，可是照片如证物一般提醒着这个人的样貌。
 
「存在与存在感是两回事」作者映后这样说，姥姥与父亲在照片与记忆的空缺各据一方，无论是存在的空缺，或是存在感的空缺，面对失去连结，也就是本片的片名《脱钩》，都引人遐想。
 
记忆的提取来自「记得」这个动词，意味着过去式的经验。不记得与不想被遗忘之间似乎存在着记忆不可抗拒、不得不的消逝，消逝是本质。
 
我们不见得能够像复印机一样复制当下，记忆里的重点会随着当时的注意力而放大，或是模糊成一个形象、一个感觉甚至浓缩成一个气味，也就是说在记得的瞬间，就已伴随着消逝。
 
消逝不必然带着负面，它释出空间使得人能不断更新自我，遗憾、后悔、爱恨等等情感使人更像个人，人也在情感里反思、学习，情感来自连结。
 
在《忧郁的热带》一书，李维史陀引述夏多布里昂的话：「每一个人身上都拖着一个世界，由他所见过、爱过的一切所组成的世界，即使他看起来是在另外一个不同的世界里旅行、生活，他仍然不停地回到他身上所拖带着的那个世界去。」
 
《脱钩》这部片让我们藉由女儿旺旺看到拖在身后的世界如何被建立，以及它其实是变动的，作者在第一故乡与第二故乡之间，从两边的「回」与「回」不断复写钩连的线。
 
微小到剪虾须，大到时代变迁，以众多钩连去描述脱钩，妈妈角色的脱钩、记忆的脱钩、家族的脱钩、语言的脱钩、存在的脱钩......作者善于论述，在感性的表面之下藏着理性的轨迹。旁白是他制造的路径，一个点一个点慢慢地将焦点缩小放大，最终抵达他描绘的脱钩意象。
 
或许我所写的都太注重于家庭伦理层面，回到开头，作者妈妈的父母，他们是当时时代下集体记忆的一份子，但他们不得不选择自我消灭，抹去个人记忆，也抹去记忆的传承，在代际之间渐渐成为黑色的空缺，唯一的痕迹。
当集体记忆不被写进历史，甚至是被美化，只为创造「美好的」未来时，跨世代的伤痛与恨意会在噤声里消逝吗？在没有过去可以参照与思考的情形下，这样的脱钩让未来是复制还是在前进呢？
 
人为什么要记忆？终究是在回答我来自哪里？我是谁？我要去哪里？分别代表过去、现在、未来，诸多的断连其实不是它不存在，而是不觉得这跟自己有关系，我想《脱钩》这部片给了很好的起点，细细的看生活里藏着的蛛丝马迹。

影展团队成员

这是一部被词语组织起来的电影，影片里的素材紧紧围绕着「脱钩」来进行：中国与美国之间的「脱钩」、毛时代的中国与市场经济时代中国的「脱钩」、红色中国时代政治运动带来人心的「脱钩」、疫情时代孩子与父母之间离散的「脱钩」……那些动画、照片裁切让影片显得丰富、可观赏性十足，那些在疫情时代返回中国被隔离的段落是珍贵的时代纪录，作者把镜头对准自己的女儿，捕捉孩子生活中的种种趣事，又让观众的目光被牢牢吸引。最后母亲说的那段话令人印象深刻，这部片子、这些记忆能被以后的人看到，也许它就成为了补上记忆拼图的最后一角。

影展团队成员

作者在一个流动于中美的位置上，既是有距离的看中国，在模糊的一团红色里，又是切身近距离的，在母系的家族里，因文革剪掉的照片，为了躲避政治运动而流放。女儿的全家福、自己的全家福、母亲的全家福这些被作者链接在一起，生活是在这些所有人都笑着的全家福之外的分离焦虑。

如果没有疫情，作者女儿可能会顺利的和父母成长在一起，不会有这段经历，疫情暴露了世界的边界，分隔开一个家庭，“脱钩”这个词被作者留意并放大，可能是一种刺痛感，回望自己无法脱钩的是什么？我觉得作者的位置很有趣，介于上代人和下代人之间、中国和美国之间，也就是处于过去和未来之间、既有距离又置身其中，他把他的位置贯穿在了影片里。

第一届影展入选作者/影展团队成员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是母亲的缘故，观影的过程，好几次感到眼泪涌上眼眶。我感受到作品传递的情感浓度非常强烈，比如三亚机场，女儿揪住爷爷的衣领不撒手，比如陪母亲去拜访舅舅，临别拥抱的时刻，母亲在电梯间里说没几个亲人了。还有机场告别的段落，女儿扭头回看爷爷奶奶的背影……影片并没有停留在感伤的时刻，而是从这些细腻温柔的瞬间，将骨肉分离的伤痛，引申到更广阔的与母国，与母语的分离，非常引人深思。

第一届影展开幕片作者

很喜欢王一男作者《脱钩》这部影片，我感受到影片呈现了多种的延伸和维度。很佩服作者对照片神奇的运用，从作者自己从小的被塑造，到作者母亲几十年前的被塑造。虽然跨越了几十年，但这样的被塑造并没有变。而这个时代在我们这样的现实处境中，被塑造是在变本加厉，更残酷可以说更残忍。
 
疫情三年，阻断了作者夫妻俩无法见到女儿旺旺。从一个小家的被阻隔被脱钩，到国与国之间的脱钩断裂。作者从疫情带给一个家庭的影响，反身回看母亲的成长，回看中美关系历史的历程。
 
作为作者，作为旺旺的父亲，终于把女儿接到了美国一家三口团聚。不知我是否记错，我记得影片最后作者写到，到现在中美间的航班百分之九十五还未恢复通航。我会这样去理解，阻隔脱钩依然存在，不但在看得见的地方，更在看不见的人的心里。

第一届影展闭幕片作者/影展团队成员

这部爱着。make sense之后让作者在后续的叙事中得以驰骋，真的是在这个阶段很需要这样的作品出现。国家之间的距离变成血肉相隔的切肤感受之后，变得很具象，不是很多概念上的输出，作者在这个过程中的记录非常克制。只是这个大历史的问题，可能有更具象的操作方式，对于母亲的线索可能有更多的对话来进行转化会不会更好。